通知送到家时,林川正拿漏水杯喝水。
那只杯子原本用来装螺丝,他昨天倒空后重新补了一遍。第一口没漏,第二口从杯底渗出一线,顺着衣袖流到胳膊肘。
送通知的工作人员看着他说:“林先生,您可以换个杯子。”
“测试材料。”
“那您先擦擦?”
林川接过纸巾,把盖了红章的文件也弄湿一个角。
正式决定撤销他的逃兵记录,恢复原技术职级,并在市政厅举行公开说明和荣誉授予。文件用了很多规整词句,把五年的逃亡写成“特殊环境下执行隐蔽任务”,把少年林夜伪造签字写成“因信息隔离产生的程序偏差”。
林川读到这里,拿笔圈住“程序偏差”。
“这不是偏差,是我们签的。”他说。
工作人员解释,公开文件要考虑未成年人责任,也要避免误解。
“已经成年了。”林夜在一旁说。
“签字时未成年。”
“那也签过。”
父子俩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站到同一边,工作人员反而更头疼。他答应把表述带回去研究,又提醒授予仪式下午三点开始,电视台会来。
下午两点五十,林川还在家修杯子。
沈禾换好外套,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你不去?”
“那边人多。”
“给你发荣誉,又不是抓你。”
“抓我我熟,发这个不熟。”
林夜拿着邀请函,问他是真的不想去,还是又想躲。林川把杯底磨平,吹掉一层粉末:“都有。”
档案洗清很重要。那些年叫过他逃兵的人应当知道事实,受影响的待遇和责任也该恢复。但领奖台、鲜花和一段剪好的英雄经历是另一回事。林川不愿意站上去,让别人把他那五年重新包装得毫无污点。
“月背第三次维修事故是我的技术责任。”他说,“我当时判断阀门能撑十二小时,实际只撑了七小时四十分钟。两名维修员受伤。这个不能跟逃兵记录一起撤。”
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授予仪式不会提事故。
“所以我不去。”
最后由单位在现场宣读撤销决定,空着领奖人的位置。电视台镜头拍了那张空椅子,主持人临时改词,仍把林川形容为“隐姓埋名、忍辱负重的无名英雄”。
林川在电视前听到这句,关了声音。
沈禾问:“你不是挺能忍?”
“腰疼的时候忍不了。”
“那是你床垫太软。”
两个人开始讨论要不要换床垫。林夜坐在地上整理修理工具,从工具箱底部找到一张旧赔偿单,是当年月背事故留下的。林川一直随身带着,纸已经磨出洞。
三点半,旧同事送来奖章和撤销后的档案副本。林川收下档案,把奖章连盒子推回去。
“这个不能退。”旧同事说。
“那放单位。”
“单位展柜满了。”
“清掉一个。”
最后奖章被沈禾收进抽屉,跟纽扣、废电池和两包缝衣针放在一起。她怕自己忘,在小本上写“林川的,不许扔”。
傍晚,林川终于把漏水杯补好。他装满热水,放在桌上观察了十分钟,一滴没漏。
林夜拿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突然裂开,水泼了两人一身。
林川说是材料老化,跟维修手法无关。
林夜把碎杯底捡起来。底部贴着两张标签,一张是他的名字,一张仍空着。他把那块保留下来,递给父亲。
“别修了。”
林川这次同意。他把碎片擦干,装进奖章空出来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