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一楼被人推开了，几个正在翻看课表的女生最先注意到了林骁。她们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先看到一双踩着人字拖的大脚，然后视线往上移，越过两条比她们腰还粗的小腿，越过那件印满火烈鸟的沙滩衬衫，最后落在那张被荧光绿墨镜遮住大半的脸上。
“那是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不认识。是不是来拍电影的？”
“穿成这样来实验楼拍电影？”
“说不定是那种——就是那种——反套路的校园喜剧，肌肉猛男其实是学霸之类的。”
“他身材也太夸张了，好想和他约会。”
“碧池，住口……”
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林骁听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抬手摘下了墨镜。
墨镜摘下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之前那些交头接耳的女生集体安静了。自动贩卖机还在嗡嗡响，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但人声没了。林骁把墨镜折好挂在衬衫领口，露出整张脸——剑眉、挺鼻、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皮肤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抬手扒拉了一下被墨镜压乱的头发，动作随意，潇洒，让姑娘们看的一阵火热，林骁感慨如今终于有了读者大大五分神韵了。
林骁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丝慵懒。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天哪，他好帅！”一个女生脱口而出。
然后大厅就炸了。
几个女生率先围上来，紧接着更多学生从走廊两侧涌过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尖往里挤，有人大声问“你是哪个专业的”，有人小声对同伴说“他睫毛比我睫毛的还长”。
“你是新来的交换生吗？”
“你叫什么名字？”
“你有女朋友吗？”
“可以合个影吗？就一张！”
“你是超级男模对吧？一定是超级男模！”
林骁被围在正中间，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来。”林骁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语气温和，“我不是明星，真的不是。就是一个来办事的普通人。”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但周围的女生们显然信了，或者说她们根本不在乎信不信，她们只是需要一个继续围着他的理由。有人递过来笔记本让他签名，林骁接过来龙飞凤舞地写了个“林骁”上去，那字迹丑得连他自己都不忍心看，但那个女生接回去的时候激动的几欲昏厥。
更多女生涌了过来。有从二楼跑下来的，有从走廊另一头赶过来的，甚至有一个刚从实验室里出来的研究生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试管刷就跑来了。林骁被围在正中央，签了三个名，合了五张影，被问了至少三十遍“有没有女朋友”。他一边耐心地应付着，一边试图朝楼梯口的方向挪动。
“让一让，让一让，我真的有事——”
没人让。人墙反而越围越厚。林骁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摘墨镜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他转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发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平板，快步朝这边走来。那人瘦高个，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头发有些微卷，表情专注得好像周围的骚动跟他完全不在同一个次元。他走得很快，眼神完全钉在平板上那几行数据上，根本没注意到前方那堵正在膨胀的人墙。
林骁认出来了。
布鲁斯·班纳。伽马射线领域的顶尖专家。未来的绿巨人，现在的倒霉蛋，他对周围声音倘若未闻，整个心神一心扑在了数据上，正在以每秒两米的距离朝着林骁迎面走来。
林骁本可以侧身让开，但他没有。他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极细微的弧度。
班纳撞上林骁的感觉，大概和一只兔子撞上一棵红杉树差不多。平板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被林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班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眼镜歪到了下巴上。
“对不起！”班纳扶正眼镜，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先道歉，“我没看路，实在抱歉，我——”
他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林骁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这张脸实在是太具有冲击力了，倘若他长这样，以后写个论文照片一贴，论文使用率会不会被翻三倍。
“没事。”林骁把平板递回去，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是我挡路了。你看看你的平板有没有摔坏？”
班纳低头检查了一下平板，确认数据还在，松了口气。他重新抬起头，正要说什么，一个女声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
“都在干什么？堵在实验室门口像什么话！”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是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一样。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大步走过来，棕色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人长的颇为秀气，只是现在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的目光扫过围着林骁的那群女生：“这里是学术研究机构，不是好莱坞片场，更不是追星现场！你们要是没有正事，现在就给我散了。谁还站在这里，明天实验室的门禁权限取消。”
最后那句话是杀手锏。人群开始松动，几个胆子小的女生已经往后退了。不到二十秒，原本水泄不通的大厅就清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假装看布告栏、实际上仍在偷瞄林骁的学生。
等她走近了些，林骁这看清了来人的全貌。贝蒂·罗斯。罗斯将军的女儿，卡尔弗大学细胞生物学实验室的负责人，也是自己这趟任务的雇主。她比档案照片上要好看不少，棕色的眼睛，五官精致，白大褂下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美感。
贝蒂走到林骁面前，仰起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骁那件火烈鸟衬衫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沙滩短裤上，眉头皱得更深了；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她的眉头不皱了。就那么一瞬间，大概零点几秒，她严厉的语气忽然打了个结。
“这位先生……应该也不是故意的，你们堵在门口也不对。”
旁边的班纳表情变得极其微妙。他张了张嘴，想提醒贝蒂刚才你还说要取消门禁权限，怎么一看到人家的脸就说“不是故意的”了。但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林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笑。他弯下腰，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指：“这位女士，实在不好意思。刚才我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先生，害他差点摔了平板。”他转向班纳，微微欠身，“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不好。您是她的男朋友吧？我撞了您，又给您的实验室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
班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连连摆手，声音比刚才道歉的时候还快：“不不不，先生你误会了，我和贝蒂……我们早就分手了。现在只是同事关系。可能是我太专注于研究，很多事情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出来的，眼神不自觉地往贝蒂那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林骁注意到贝蒂的表情也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林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班纳这个人，果然是老好人。被人撞了先道歉，提到前任先自省，怪不得以后会被罗斯将军追着打了那么多年，他这种性格，不被欺负才怪。林骁心里闪过一丝同情，看班纳的眼神更加柔和了几分。
只不过，这一切在班纳眼里变了味，这个大块头此刻正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自己，吓得班纳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离林骁更远了些。
林骁不以为意走上前，拍了拍班纳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那就更应该，道歉了，我给你们两位都添了麻烦。”
贝蒂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你是谁？来这里有什么事？”
“林骁，希德莱文集团派来的。”林骁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份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我是您的新的私人保镖。”
贝蒂接过资料，翻了两页。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逐行扫过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着林骁。
“保镖？”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你？”
“是我。”林骁点头，表情坦然。
“你穿成这样来报到？”贝蒂的目光在他那件火烈鸟衬衫上停了一下，“你觉得这身打扮，像保镖？”
“个人风格。”林骁面不改色，“公司培训手册上没规定着装要求。”
“手册上也没规定保镖可以在雇主楼下引起围观。”贝蒂合上资料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林先生，我就直说了。我不需要什么明星保镖。我的工作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专注，需要不被任何无关因素干扰。你今天刚到大门口就引起了骚动，这跟我的要求完全背道而驰。”
“我需要的是能给我安全感的人，不是让我的学生无心上课的人。所以，很抱歉，这份工作需要换一个人。我会和你们公司联系的。”
说完她转身，推开实验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班纳站在原地，看了看贝蒂的背影，又看了看林骁，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只是今天实验数据有点问题。你别放在心上。”说完他也快步跟了进去。
实验室的门在林骁面前缓缓关上。
林骁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被贝蒂翻过的资料，笑了。
有意思。这个贝蒂，虽然也被迷住了一下，但下一秒，她直接质疑他的专业能力。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能坚持原则的女人不多了。她对班纳的态度也很有意思，明明分了手还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提到过去的时候会停顿，但工作上完全不掺杂私人感情。
还有班纳，这个未来的绿巨人，现在只是一个被前女友的光芒盖过、把所有精力都投入研究、连走路都不忘看数据的书呆子。性格温和得过分，温和到让人觉得心疼。
林骁把资料折好塞回口袋，抬手在实验室门的玻璃上叩了叩。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班纳走了出来。
“林先生？”班纳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你还没走？”
“没走。”林骁咧嘴一笑，“帮个忙，跟罗斯小姐说一声，我在外面等她。不急，她什么时候忙完什么时候出来。”
班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关上门回去了。
林骁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刷新闻，期间有不少女生想要凑过来看看，但是碍于贝蒂刚才的训斥 ，只是远远看着林骁不敢上前，林骁也不觉得无趣，就这样坐着等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月亮慢慢升了起来。
晚上八点半，实验室的门终于开了。
贝蒂走出来的时候显的疲惫至极。她揉着眉心，马尾比早上松垮了不少，几缕头发散在耳边。白大褂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看到长椅上的林骁微微一愣。
林骁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拿了杯冰美式，朝她走过去，冰美式是林骁无聊时去售货机里买的，一共买了两杯，他自己那杯也没喝，他对这玩意并不感冒，但他知道这个能给某些特定人群续命。
“给你的。”他把杯子递过去。
贝蒂低头看着那杯冰美式，愣了好几秒。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滑下来，滴在她指尖上。她抬头看着林骁，眼神里有意外，还有一丝还没来得及掩饰的触动。
“你一直等到现在？”她问。
“雇主没下班，保镖不能走。”林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
“这是职业素养。”
贝蒂接过冰美式，喝了一小口。咖啡是常温的，放了太久，冰块早就化了。但她觉得刚刚好。
“我还要去一趟军方的实验室。”
贝蒂放下杯子，声音比之前软了那么一点点，“你如果真的要证明自己，就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实验楼，来到了一辆路虎前，她本以为林骁会去开车，结果林骁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还顺手把座位往后调了整整三格，贝蒂握着车门把手站在外面，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你让雇主当司机？”
林骁打了个哈欠，转头看着她，眉毛轻轻挑了一下，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罗斯小姐，我需要记下您的行动轨迹，第一次开车我不认路，没法开车。您总不能指望一个不认路的保镖在紧急情况下带您走最优撤离路线吧？”
贝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理智和本能正在进行激烈的拉锯战。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满嘴歪理，本能告诉她……本能这会儿正忙着看他的侧脸。
“这跟你们公司说的不一样。”贝蒂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声音恢复了冷淡，“公司说换了一个更专业的过来，我才同意的。”
“我不专业吗？”林骁反问。
贝蒂没有回答。她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车子很快驶出校园，拐上主干道。
“我还是会给你公司打电话的。”贝蒂开口了，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要的是安静和安全感，你今天就给我搞砸了第一项。整个实验楼都知道你这样一个帅哥，你让我明天怎么跟学生解释？她们还怎么能用心做研究？”
林骁抓住了重点，嘴角翘起来。
“帅哥？”
贝蒂的脸红了一瞬。她咬了一下嘴唇，重新板起脸。
“我说的是你们这种人，你们这些靠脸吃饭的人。我不知道你的公司为什么派你来，但我要的不是明星，是能让我安心工作的人。我自己在军方的研究压力已经够大了，没有多余精力去应付你带来的麻烦。”
林骁没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开在掌心递到贝蒂面前。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别生气，吃颗糖。”
贝蒂看了一眼那颗奶糖，又看了一眼林骁，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困惑、无奈、好笑。还有一丝悸动。
“你几岁了？”她问。
“八岁。”林骁面不改色，“吃糖能长高。”
贝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手，把那颗奶糖从林骁掌心里拿走了。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贝蒂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继续开车，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冷淡：“林先生，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
“嗯？”
“我来这所大学，是为了研究，不是为了做别的，我来军方的实验室，是为了完成一个我父亲认为很重要的项目。我的生活很简单，工作，回家，偶尔去看场电影。我不需要别人打乱我的节奏，明白吗？我需要的是安全的环境和尽职的保镖而不是……”
林骁没等她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实心钢板，那是他无聊时不小心从售货机上拆下来的一直揣在兜里，现在被他捏在手里，像捏一块橡皮泥，他五指收拢。
钢块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然后像被液压机碾压一样，从实心的金属块变成了一堆不规则的碎片。碎钢屑从他的指缝里漏下来，掉在车里的脚垫上。
贝蒂听到了那个声音。她偏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林骁摊开手掌，把掌心里剩下的几块碎钢片给她看。
“这样够不够格保护你，罗斯小姐？”
贝蒂的眼睛跳了一下，然后缓缓转回头，目视前方。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军区的检查站门口停下。持枪的卫兵走过来，贝蒂摇下车窗递出证件，卫兵核对之后敬了个礼，放行。贝蒂把车开进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她推开车门之前停顿了一下。
“在车里等我，我可能会去很久，今天晚上算你正式上岗了。”她说完推门下车，朝里面走去。
林骁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贝蒂的背影消失在军区的安检门后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安检门旁边的摄像头停了一下。
这里应该是针头所在的地点了，林骁让豆泡给这里定下了坐标。门口的安保等级不低，持枪岗哨，三重身份验证，还有至少四个隐藏摄像头。他刚才过检查站的时候就数过了。针头应该就在眼前那这栋楼里。
正想着，头顶的摄像头突然转了一下。林骁觉得有点意思，抬起头，朝着摄像头的方向招了招手。他也不管坐在监控室里的人能不能看清楚，露出一个标准的好市民微笑。
摄像头停了半拍，然后慢慢转回了原来的角度。
林骁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豆泡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叮——宿主的故意挑衅行为已被军区的三名值班监控员观察到。是否需要本系统对监控录像进行干扰？”
“不用，让他们看。”林骁眯起眼睛，“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凌晨快三点的时候，贝蒂才从里面出来。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空了电池，她从安检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下台阶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踩空。
就在这时，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贝蒂抬起头，看见林骁站在她面前。
林骁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小心些，要不要我扶着你走。”
贝蒂站稳了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的看着林骁。
确认贝蒂站稳后，林骁松开手，从副驾驶的门框上拿出自己那杯没喝的冰美式。
“这是？”
林骁打了个哈哈。
“我不喜欢喝这玩意，给你留着的，喝吧！”
贝蒂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味不见了，只剩下了甘甜。
贝蒂深呼一口气，低下头。
“谢谢。”
“上车吧，这次我开车，我认了路，换我带你回去。”林骁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绅士的邀请动作。
贝蒂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林骁，林骁也不急，嘴角噙着笑，只不过那双眼睛却瞟向了别的地方，那双腿真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