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伽山近了。紫竹林中传出隐约的诵经声,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檀香。
悟空落下云头,落在普陀岩上。
观音菩萨正在紫竹林里跟诸天大神、木叉、龙女讲经说法。菩萨早看见了悟空,便叫守山大神去迎接。
那守山大神出了林子,叫了一声:孙悟空——哪里去?
悟空抬头一看——是那黑熊精。他两眼一瞪:你个熊罴——孙悟空是你叫的?当初要不是俺老孙饶了你,你早做了黑风山的死鬼。如今跟了菩萨,受了善果,住在这仙山上听经闻法——连一声都不会叫?
这守山大神正是当年黑风山的黑熊精,被观音菩萨收服后在此守山。他被悟空一骂,只好陪着笑脸:大圣——古人说得好,君子不念旧恶,老提那些事做什么?菩萨叫我来迎你。
悟空这才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跟着大神进了紫竹林。到了菩萨座前,伏身便拜。
菩萨问:悟空——唐僧走到哪儿了?
到西牛贺洲万寿山了。
那万寿山有座五庄观——镇元大仙你见过了?
悟空又一叩首:正是因为在五庄观——弟子有眼不识镇元大仙,毁伤了他的人参果树,冲撞了他。他就把我师父困住了——不让我们走。
菩萨脸色沉了沉,语气也重了:你这泼猴——不知好歹。那人参果树是天开地辟的灵根。镇元子是地仙之祖——就是我也得让他三分。你怎么就敢打伤他的树?
悟空又一个头磕下去,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从猪八戒撺掇偷果,到两个童子骂得难听,再到他一怒推树——师徒逃跑被捉,两番走脱两番落网,最后答应医树以求脱身。
弟子从海上求方——蓬莱三星、方丈帝君、瀛洲九老,全都跑遍了。谁也没方子。弟子这才诚心来拜求菩萨——求菩萨慈悲,赐一个方子,叫唐僧早早脱身西去。
菩萨听完,微微摇头:你怎么不早来见我——偏要到各处岛上去碰壁?
悟空一听这话——心里咚咚直跳。菩萨这口气——分明是有法子。
他赶紧又磕了几个头,一个劲儿恳求。
菩萨托起手中的净瓶,瓶底映着紫竹林的光,微微发亮:我这净瓶底的甘露水——善治仙树灵苗。
悟空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可曾验证过?
验证过。当年太上老君跟我赌胜——他把我的杨柳枝拔了去,扔进炼丹炉里,烧得焦干焦干的,送回来给我。我拿回来插在瓶里——只一昼夜,那柳枝重新抽出青枝绿叶,跟原来一模一样。
悟空一拍大腿蹦起来,脑门差点撞到竹枝上:造化!造化!烧焦了的都能活——这推倒的算什么!
菩萨吩咐大众看好林子,手托净瓶,白鹦哥在前头引路,悟空跟在后面——驾祥云直奔五庄观。
且说五庄观那边,福禄寿三星已经到了有一阵子了。
仙童跑进殿里报信:师父——海上三星来了。
镇元大仙正跟唐僧师徒闲坐说话,听了赶紧下台阶迎接。
八戒见了寿星,眼睛一亮,上去就扯住寿星的袖子,嘻嘻笑道:你这肉头老儿,好久不见了——还是这么洒脱。帽子也不戴一个来。
说着,把自己头上的僧帽一摘,啪地扣在寿星脑门上。八戒退后两步,拍着手哈哈大笑:好!好!好!真是加冠进禄!
寿星一把将帽子拽下来,甩在地上,骂道:你这个夯货——没大没小!
我不是夯货——你们才是奴才!
福星不乐意了:你这夯货——反骂我们是奴才?
八戒嘿嘿一笑,伸出胖手指头挨个儿点了点:若是不当奴才——怎么一个叫添寿,一个叫添福,一个叫添禄?
唐僧臊得脸都红了,赶紧把八戒喝退。他整了整袈裟,恭恭敬敬拜见了三星。三星也以晚辈礼见过镇元大仙,这才各自坐下。
禄星先开口:好久没来拜望大仙了——失礼得很。今天听说孙大圣搅扰了仙山,我三人特来看看。
大仙问:孙行者到蓬莱去了?
寿星点头:是。他伤了贵观的丹树,到我们那儿求方子——我们哪儿有方子?他又往别处去了。只是怕过了圣僧三天期限,圣僧要念紧箍咒。我们一是来拜望大仙,二是来讨个宽限。
唐僧连忙双手乱摇:不敢念,不敢念。
正说着,八戒又跑进来了。他一把扯住福星,就往人家袖子里摸——要讨果子吃。手在袖子里乱翻,又往腰里乱掏,还动手去掀人家衣襟。
唐僧哭笑不得:八戒——你这是什么规矩!
八戒一本正经,脸不红心不跳:师父——不是没规矩。这叫番番是福。
唐僧又喝令把他赶出去。那呆子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瞪着一双圆眼,死死盯着福星,眨都不眨一下。
福星被他瞪得浑身不自在:夯货——我哪儿得罪你了?你这么恨我?
不是恨——这叫回头望福。
呆子刚迈出门槛,看见一个小童端了四把茶匙出来,正要去找锤子取茶果。说时迟那时快——八戒一把夺过茶匙,转身跑进殿里,抄起个小磬儿,叮叮当当一顿乱敲,边敲边摇头晃脑,玩得不亦乐乎。
镇元大仙哭笑不得:这和尚——越来越不尊重了。
八戒头也不抬,笑嘻嘻地说:不是不尊重——这叫四时吉庆。
满殿的人都被这呆子逗得直摇头。
正热闹间,忽然听见半空中有人高声喊:菩萨来了——快接快接!
悟空按落云头,稳稳落在阶前。
慌得三星和镇元子、唐僧师徒——所有人一齐迎出宝殿。观音菩萨停了祥云,先跟镇元子见了礼,又跟三星打了招呼,入殿坐了上座。
悟空引着唐僧、八戒、沙僧,齐齐上前拜谢菩萨。
悟空转身对镇元大仙说:不必迟疑——快设香案,请菩萨替你治那果树去。
大仙躬身道:小可的事——怎么敢劳动菩萨亲自下降?
唐僧是我弟子——悟空冲撞了先生,理当赔偿宝树。菩萨说。
三星也说:既是这样,不必谦让了。请菩萨到园里看看。
大仙命人陈设香案,打扫后园。菩萨在前,三星随后。唐僧师徒和观里众仙都跟到园子里。
那棵人参果树倒在地上——根全露在外面,土都掀开了。叶子落得一片不剩,枝条干枯,皮都裂了口子。跟一棵枯柴似的,看不出半点生机。
菩萨道:悟空——伸出手来。
悟空把左手摊开,掌心向上。
菩萨拿杨柳枝蘸了净瓶里的甘露,在悟空手心里画了一道符——起死回生的符。她嘱咐悟空把拳头攥紧了,放在树根底下——等水冒出来为止。
悟空蹲下身,攥着拳头,使劲往树根底下揣进去。
没多大功夫——一股清泉顺着他的指缝从树根底下涌了出来。水清得跟琉璃似的,在日光下闪着淡淡的金光。
这水不能沾五金之器——得用玉瓢舀起来,扶正了树,从树顶往下浇。菩萨说,到时候根皮自然长合,叶子抽青,果子重新结出来。
悟空冲小道士们喊:快取玉瓢来——
镇元子有些为难:贫道这荒山上没有玉瓢——只有玉茶盏、玉酒杯。能用么?
只要是玉器,能舀水的便好——取来看看。
小童们不一会儿捧来了二三十个玉茶盏,四五十个玉酒杯。整整齐齐摆在边上,温润莹白。
悟空、八戒、沙僧三个人一齐动手——扛起那棵树,扶得端端正正,重新培上土,踩实了。又把树根底下那汪清泉一舀一舀地捧到菩萨面前。
菩萨捏着杨柳枝蘸了甘泉,细细地往树上洒,嘴里念着经咒。水珠落在枯枝上,像露水滚过干裂的土地——悄没声地渗了进去。
不多时,甘露洒尽了。
再看那棵树——变了。
先是树皮上的裂缝慢慢合拢,恢复了原本的青灰色。接着枯枝上冒出点点嫩芽,嫩芽舒展成新叶,新叶由浅绿转深翠——整个过程像是把几个月的光阴浓缩到了几十个呼吸里。
枝头上,人参果一个一个地显露出来。不是新结的——是原来的果子重新挂回去了。
清风、明月两个小童张大了嘴,扒着指头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前日果子丢了的时候——我们翻来覆去数,只数出二十二个。今天怎么多了一个?一共——二十三个。
悟空在旁边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日久见人心。前日俺老孙只偷了三个——那第四个掉下地来,土地老儿说这宝贝遇土就钻。八戒非说我打了偏手,闹得满世界都知道。拖到今天——才弄明白吧?
呆子在旁边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镇元大仙高兴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连忙叫人取金击子,从树上敲下十个果子。招呼菩萨和三星一起回到大殿——一为谢劳,二来摆个人参果会。
小仙们摆开桌椅,铺上丹盘。请菩萨坐了正席——上座。三星在左边,唐僧在右边,镇元子对席相陪。
一人分了一个果子。
唐僧这才知道是仙家宝贝,小心地捧起来咬了一口。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每个毛孔都舒坦。悟空、八戒、沙僧也各吃了一个。镇元子陪了一个,观里众仙分吃了一个。
菩萨和三星也各吃了一个。
散了席,悟空先送菩萨回普陀岩,又送三星回蓬莱岛。
回到五庄观,天已经擦黑了。
镇元大仙又摆上一桌素酒,拉着悟空的手说:先前说的事——不能不算。
二人就在殿上焚香设誓——八拜为交,结为兄弟。
这才叫不打不相识——打着打着,打成了一家人。镇元大仙年长,为兄;悟空为弟。
那一晚,观里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唐僧师徒放放心心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师徒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装了干粮清水,牵了马,出了五庄观。
镇元大仙送到山门口,拱手作别。
唐僧跨上马背,拽了拽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踏着山路上细碎的晨光,一步一步往西去了。
悟空走在最前头,铁棒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头瞅了一眼——万寿山的山头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慢慢融进了天边。
前头还不知有多少山,多少河,多少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