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们把八戒抬进莲花洞。金角大王迎上来:兄弟——拿来了?
银角往后一指:这不是?
金角凑近看了看,皱着眉:兄弟——拿错了。这和尚没用。
八戒一听,赶紧顺着杆子往下爬:大王——没用的和尚,放他走吧,不当人子。
银角摆手:别放。虽然不是唐僧,也是他一伙的——猪八戒。把他泡在后边净水池里,浸退毛衣,用盐腌起来,晒干了——等天阴了下酒。
八戒吓得一哆嗦:霉气——碰上个卖腌腊肉的。
小妖们把八戒抬到后边,扑通一声扔进了水池。
山路上,唐僧骑在马上,耳朵发热,眼皮直跳,心里头闷闷的。他喊:悟空——悟能这趟巡山怎么去这么久?
悟空已经猜到出事了。嘴上却说:师父不晓得他的心思。这山要是有妖怪——他半步也难行,早跑回来报信了。想是没妖怪,路太平——他贪走多跑了一段。
这荒山野岭的——比不得城里。他要是走岔了——怎么相会?
师父莫虑。那呆子懒——走得慢。你打马快些——我们赶上他一起走。
唐僧催马前行,沙僧挑担跟上,悟空在前面引路。
莲花洞里,金角喝完一杯酒,对银角说:兄弟——你拿了八戒,唐僧不远。再去巡巡山——别放过。
银角应声出洞,点起五十个小妖上了山。正走呢,远远看见祥云缭绕,瑞气盘旋。银角指着说:唐僧来了。
小妖们伸长脖子望:在哪儿?
好人头上祥云照顶,恶人头上黑气冲天。唐僧是十世修行的好人——那不是,祥云底下。
他手指所向,唐僧正骑在马上——忽然浑身打了个寒战。银角又指了一下,唐僧又打了个寒战。连指三下,连打了三个寒战。
唐僧心里发毛:徒弟——我怎么老打寒战?
沙僧说:是不是伤食病犯了?
悟空瞪他一眼:胡说。师父走这深山野岭,心里发虚。莫怕——等俺老孙抡一路棒,给你压压惊。
他拉开架式,在马前把金箍棒使开了——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六韬三略,呼呼生风。唐僧看着,心里踏实了些。
银角在山顶上看着——手里剑差点没拿住。他喃喃道:几年间听说孙行者厉害——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旁边小妖不服气:大王——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你夸谁?
那孙行者——棒子有万夫不当之勇。咱洞中四五百兵——够他几棒?
那——唐僧就不吃了?猪八戒白拿了?要不送回去?
银角想了想:唐僧还是要吃——只是不能硬来。得用计。他把小妖都遣散了,独自跳下山来。在大路旁摇身一变,变作一个老道士——星冠羽衣,鹤发松蓬。他把腿弄出些血来,躺在路边草丛里,嘴里哼哼唧唧地叫:救人——救人——
唐僧骑着马过来,远远听见有人喊救命,勒住了马:善哉——这荒山野地,哪儿来的人叫唤?怕是虎狼吓倒的。
他兜回马头,循声找去。那妖怪从草里爬出来,见了唐僧,趴在地上乒乒乓乓地磕头。
唐僧见是个老道士,年纪又大,赶紧下马搀:请起请起。
妖怪叫起来:疼疼疼——
唐僧低头一看——脚上血淋淋的。先生——你从哪儿来?怎么伤了脚?
妖怪装模作样地说:师父啊——此山西去有座清幽观,我是观里道士。前天被施主请去禳星,回来晚了——遇见一只猛虎,把我徒弟衔去了。我逃命时跌在乱石坡上伤了腿。今日有幸遇见师父——求师父发慈悲救我一命。
唐僧是个心软的,信了:你我都是出家人——僧道一家。我不救你就不是人了。只是你伤了腿——走不了路。
立都立不起来——哎哟。
这样——我把马让你骑。到了你观里——再还我。
腿胯跌伤了——骑不得马。
唐僧叫沙僧:你把行李搁我马上,你来驮他。
沙僧刚要上前,妖怪急回头横了他一眼:师父——我被老虎吓怕了。这个晦气色脸的师父——我见了更怕。
唐僧只得叫悟空驮。悟空满口答应:我驮我驮——
沙僧在旁边笑了:这老道没眼色——我驮你不要,偏要他驮。他若看不见师父,三尖石上把你腿筋都摔断了。
悟空背起妖怪,嘴上不闲着:你这泼魔——敢来惹俺老孙。你这鬼话哄得过唐僧,能哄过我?我认得你是这山里的妖怪——想吃我师父。
妖怪慌忙道:师父——我是正经人家,做了道士的。不是妖怪。
你怕虎狼——怎么不念北斗经?
唐僧在前面听见了,回头骂:泼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驮就驮——扯什么经。
悟空也不恼,嘿嘿一笑,跟妖怪讲起了条件:驮你可以——先讲清楚。若要撒尿——先跟我说。淋到我脊梁上臊气难闻——还没人浆洗。
妖怪哼了一声:我一把年纪——这点事还不懂?
山路上高低不平,悟空故意放慢脚步,让唐僧和沙僧走在前头。走了三五里,师父和沙僧拐过一个山凹不见了。
悟空心里盘算:师父年纪大了还不晓事——这么远的路,空手还嫌重,倒让我驮这妖怪。管他妖怪好人,这么大岁数——掼死算了,驮他干什么。
妖怪早猜到了他的心思。他会遣山——当下捻诀念咒,把一座须弥山遣在空中,朝悟空头顶压下来。
悟空耳聪目明,头一偏——山压在左肩上。他笑道:我的儿——你使什么重身法来压老孙?担子正挑好挑,偏担子难挨。
妖怪心头一震——一座山压不住?他又念动咒语,把峨眉山遣了下来。悟空头又一偏——压在右肩上。两座山挑着,脚步不停——还飞跑着去赶师父。
妖怪看傻了——浑身是汗:他会担山!
他狠了狠心,把真言再念——遣下泰山劈头压住悟空。
泰山不是须弥峨眉——这一下来得狠。悟空腿一软,被压得趴在原地,三尸神咋,七窍喷红,动都动不了。
妖怪压倒了悟空,纵起长风去赶唐僧。从云里伸下手来,一把抓向马上的唐僧。
沙僧丢了行李,掣出降妖杖当头拦住——七星剑对降妖杖,两个在山坡上打了起来。你来我往,挥了八九个回合。沙僧渐渐不敌,回头要走——被妖怪左手搒住降妖杖,右手一把夹住,又伸左手把唐僧从马上拽了下来。脚尖勾着行李,嘴咬着马鬃,使起摄法,一阵风把人马行李全拿进了莲花洞。
银角进了洞,高声叫道:哥哥——和尚都拿来了!
金角大喜:拿来我看。
这不是?
金角走近一看——皱着眉摇了摇头:贤弟——又拿错了。这个还不是唐僧。
银角急了:怎么又不是?骑白马的,毛脸的,黑脸的,长嘴的——还能有错?
金角指着唐僧说:这个倒真是唐僧。我说的是——没拿住孙行者。那猴子没拿住,就不能吃他师父。猴王神通广大,我们吃了唐僧——他肯甘心?来门前一闹,莫想安生。
银角哈哈大笑:哥——你也太抬举他了。依我看——他也不怎么样。
你拿住了?
他已被我三座大山压在山下,寸步难行。不然——我怎能拿得唐僧沙僧?
金角听了,喜得拍桌子:这才对了!拿住那猴子——唐僧才是我们口里的食。快摆酒——给你二大王庆功。
银角拦住:且慢。把八戒捞上来,先吊起来。
小妖们把八戒从水池里捞出来,湿淋淋地吊在东廊。沙僧吊在西边。唐僧吊在中间。白马牵去槽上,行李收进去。
金角高兴归高兴,还是有些不放心:贤弟——孙行者虽被山压着,也得想个法子拿回来,凑齐了一块蒸。
银角说:不劳兄动身。派两个小妖,拿两件宝贝——把他装了就是。
什么宝贝?
我的紫金红葫芦,你的羊脂玉净瓶。
金角取出宝贝:派谁去?
叫精细鬼和伶俐虫去。
银角把两个小妖叫来,吩咐道:你俩拿这宝贝到山顶上。把底朝天,口朝地,叫一声孙行者——他若答应,就装里面了。贴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奉敕的帖子——一时三刻,他就化成脓。
精细鬼伶俐虫磕了头,捧着宝贝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