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拨开竹枝往里走。
竹子又高又密,光线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地上。走了十几步,前面豁然开朗——
观音菩萨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悟空愣了一下。
菩萨没戴缨络,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儿,散散地垂在肩上。没披素蓝袍,只穿了贴身小袄,腰上束了条锦裙。赤着脚,光着两条胳膊——手里握着一把刀,正在削竹篾。一刀一刀,细细地削着。
悟空憋不住了。
菩萨——他窜出去,跪到地上,弟子孙悟空,志心朝礼。
菩萨头也没抬:外头候着。
菩萨——悟空磕了个头,我师父有难,特来问通天河妖怪的根底。
你先出去。等我来。
悟空不敢再犟,起身退出竹林。
他回到翠岩前,众神正等着呢。悟空挠了挠腮帮子:菩萨今日倒新鲜——不坐莲台,不梳妆,蹲在竹林里削竹篾。这是要做什么?
诸天面面相觑:我们也不知道。一早出洞就这样了——又说大圣今日必来。想来是为大圣的事。
悟空没奈何,一屁股坐下等。
不多时——竹林那边沙沙响。
菩萨提着一只紫竹篮出来了。篮子是刚编的,竹篾还带着青色。
悟空——菩萨脚步没停,我跟你救唐僧去。
悟空慌忙跪下:弟子不敢催——菩萨先穿衣登座。
不穿了。这就走。
话音没落,菩萨已纵起祥云腾空而去。悟空赶紧跟上。
——
顷刻间,回到通天河岸。
八戒和沙僧远远看见——云端上来了一个人,赤着脚,头发飘散,提着一只竹篮子。
八戒揉了揉眼睛:师兄——在南海怎么吵闹了?把个没梳妆的菩萨逼来了。
话音刚落,菩萨已落在河岸上。
八戒和沙僧跪下就拜:菩萨——我等擅干,有罪!有罪!
菩萨没应——她解下束袄的丝绦,一头拴在竹篮上,一头攥在手里。半踏云彩,把篮子往河里一抛。
篮子沉进水里。
菩萨提着丝绦,嘴里念起了颂子。
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
念了七遍。
她一提丝绦——竹篮从水里冒出来了。
篮子里明晃晃一尾金鱼,鳞片闪亮,还在眨眼、动腮。
悟空——菩萨回过头来,快下水救你师父去。
悟空愣了:妖怪还没拿——怎么救?
这篮子里不是?
八戒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菩萨——菩萨,这一尾金鱼,哪来那么大本事?
菩萨放下竹篮:它本是我莲花池里养大的金鱼。每日浮头听经,修成手段。那柄九瓣铜锤——是一枝没开的莲花骨朵,被它运炼成兵器。不知哪一日海潮涨了,它跟着潮水跑到了这里。
她看了看通天河的水面:我今早扶栏看花——不见这厮出来拜。掐指一算,算出它在此成了精,要害你师父。没空梳妆——运神功编了个竹篮来擒它。
悟空听了,嘿嘿笑了两声:菩萨——等等。叫陈家庄的人都来看看菩萨的金面。一则是留恩,二来把收妖的事说给他们——好教凡人供养。
菩萨点了点头。
八戒和沙僧撒腿就往庄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快来看活观音菩萨——快来看活观音菩萨!
陈家庄的人——男女老少——全涌到河边来了。也不顾泥水,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脑门磕在泥里,不住地拜。里头有会画画的,赶紧拿来纸笔,把菩萨提篮的样子描了下来——从此才有了鱼篮观音的画像。
菩萨归南海去了。
八戒和沙僧分开水路,重又钻入通天河底。水鼋之第里——那些鱼精虾怪,全死了,浮了一地。两人直入后宫,找到那石匣子——合力揭开。
唐僧蜷在里头,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沙僧把师父驮起来,浮出水面。
陈清兄弟一见唐僧,扑通跪下了——老爷不依小人劝——弄成这样受苦。
悟空摆摆手:不说了。你们庄上——以后再不用祭赛了。那大王已除了根,永无后患。
他转头看向陈清:老陈——有劳你,找只船送我们过河。
陈清连忙点头:有——有——
他正要招呼人解板打船,庄客们一哄而上——这个说我买桅篷,那个说我办篙桨,有的出绳索,有的雇水手。河岸上闹哄哄的。
忽然——
河中间冒出来一个声音:孙大圣——不要打船,白费人家财物。我送你们过去。
众人一听,个个心惊。胆小的撒腿就跑,胆大的两腿哆嗦着往河里瞧。
水面翻起浪来。一个大家伙慢慢浮出水面——方脑袋,大盖子,四只脚,后面拖着一条尾巴,壳上盖着一层绿苔,活像个老乌龟。
不——就是个老乌龟。
一只四丈方圆的大白鼋。
它游到岸边,往上一纵,爬上河岸。众人围上去看——那盖子白花花的,少说也活了上千年。
悟空掏出金箍棒,指着它:你这孽畜——再往前一步,一棒打死你。
老鼋缩了缩脑袋,声音倒很诚恳:大圣——我感你的恩,诚心送你师徒过河。怎么反倒要打我?
跟你有甚恩?
大圣不知——老鼋往前挪了一步,这水鼋之第本是我的祖宅。九年前海啸,那妖怪跟着潮水来了——仗着凶猛跟我斗,伤了我多少儿女,夺了我多少眷族。我斗不过他——巢穴白白被他占了。
它抬起头来,眼睛湿漉漉的:今日大圣请来观音菩萨,收走了妖怪,把宅子还给了我。我一家老小才重新住回旧居。这恩情——比山重,比海深。我能不报答?
悟空收了铁棒:你说的是真的?
怎么敢骗大圣?
那你朝天赌咒。
老鼋张开红口,朝天发誓:我若虚情假意不送唐僧过此河——叫我的身子化为血水!
悟空这才笑了。他蹲下来拍了拍老鼋的壳:你上来你上来。
唐僧在旁边看了半天,皱起眉头:徒弟——那冰层冻得结结实实的,走上去尚且歪歪扭扭。这鼋背——恐怕不稳当。
老鼋扭过头来:师父放心。我比那层冰——稳得紧。歪一歪——不算功德。
悟空把白龙马牵到鼋背上,让唐僧站在马脖子左边,沙僧站在右边,八戒站在马后。他自己——站在马前。
他想了想,解下虎筋绦子,穿进老鼋的鼻孔里,扯起来像条缰绳。一只脚踏在鼋盖上,一只脚踩着鼋头。左手拽着绦子,右手握着铁棒。
老鼋——他弯腰凑到鼋耳边,慢慢走。歪一歪——照头一棒。
老鼋连连点头:不敢——不敢——
它蹬开四足,踏着水面稳稳当当往西去了。
陈家庄的人——跪在岸上,焚香叩头,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磕头磕到老鼋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起身回去。
——
老鼋驮着四个人一匹马,在水面上行得飞快。四蹄踏水,跟走平地似的。不到一天——八百里的通天河,到头了。
唐僧跳上岸,双手合十:老鼋——累你了。没东西谢你——等我取经回来,再来谢你。
老鼋把头探出水面:不要师父谢。我有一事——想托师父。
你说。
我在这里修行了一千三百多年。虽说延了寿,会说人话——可到底脱不了这层壳。老鼋叹了口气,壳上起了一层波纹,万望师父到了西天,替我问佛祖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脱了这本壳,得一个人身。
唐僧连连点头:我问。我一定问。
老鼋把脑袋缩回水里,慢悠悠沉下去了。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悟空扶唐僧上了马。八戒挑起行李,沙僧跟在右侧。
师徒四人沿着大路,继续往西走。
太阳正从背后升起来。影子拖在前头,长长地铺在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