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里,唐僧盘腿坐着。八戒蹲在旁边,屁股底下垫了块石头。
坐了半炷香。
八戒挪了挪屁股,石头硌得慌。
又坐了半炷香。
八戒站起来,在圈里来回踱了两步——脚不敢踩出圈外,只能在里头转。
这猴子——他嘟囔了一句。
唐僧睁开眼:怎么了?
化什么斋——八戒往天上看了一眼,谁知道他跑哪玩去了。把咱们关在这儿坐牢。
什么叫坐牢?
师父你不知道——八戒蹲下来,指着地上那道看不见的圈,古代有个规矩,叫划地为牢。在地上画个圈,犯人站进去就不敢出来。这猴子拿棒子画了个圈——就跟牢房似的。虎狼妖兽来了——这圈能挡得住?白送给人家吃。
唐僧皱了皱眉。
风灌进圈里——这地方正好是个风口,不藏风。地上又硬又冷,寒气从屁股底下往上钻。
八戒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坐了这一会儿——脚都冻麻了。要依老猪——咱们顺着路往西走。师兄化了斋驾云回来,自然快。让他追上来就是。有斋吃了再走。
唐僧沉默了片刻。
按理说,悟空临走时千叮万嘱——不能出圈。可风实在太冷了,肚子实在太饿了。而且前面那楼台就在山凹里,走几步就到。
行——唐僧站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土,走吧。
他第一个迈出了圈子。
沙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牵上白马,八戒挑起行李,三个人顺着山路往西走。
走了一阵,那楼台就在眼前了。
坐北朝南,八字粉墙,一座倒垂莲斗门楼——五色装饰,门半开半掩。门前干干净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八戒把马拴在门枕石鼓上,沙僧放下行李。唐僧坐在门槛上——好歹能挡挡风。
师父——八戒往里张望,这地方像公侯宅子。外头没人,准是都在里头烤火呢。我进去看看。
唐僧拽住他袖子:仔细些——别冲撞了人家。
八戒整了整青锦直裰,把钉钯往腰里一掖,斯斯文文地走了进去。唐僧在后面看着——这呆子自从皈依佛门,倒也学了点礼数。
进了门,三间大厅,空荡荡的。穿堂风呜呜响。
八戒又往里走。过了大厅,沿着楼梯上了楼。楼上挂着黄绫帐子,他掀开一角——里头有一堆白骨,不知死了多少年。
呸——晦气。
他刚要转身,眼角扫到旁边一张彩漆桌子上——搭着几件衣服。提起来一看:三件纳锦背心儿,织得密密实实,摸上去又软又厚。
八戒眼睛亮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背心一卷,噔噔噔跑下楼,冲出大门。
师父师父——他把背心抖开,这宅子没人住——是座亡灵之宅。楼上黄绫帐里只有一堆白骨。串楼旁边有三件纳锦背心——被我拿来了。
他特意拎起来给唐僧看:天这么冷——正好穿在里头保暖。师父,脱了褊衫,穿上试试。
唐僧摇头——摇得很坚决。
不可。律法上说——公开拿是偷,私下拿也是偷。万一有人知道了告到官府——断然是个盗窃之罪。赶紧送回去搭在原处。我们在这儿避避风,等悟空来就走。出家人不要贪这点小便宜。
八戒四顾看了看——荒山野岭,连个鬼影都没有。
没人没人——鸡犬都不知道。只有咱们自己知道——谁告?什么证据?他把背心比了比自己的身材,就当捡的嘛。
胡说。唐僧板起脸,人虽不知——天知道。玄帝有句话——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趁早送去还了。
八戒撇了撇嘴。
他摸了摸背心那面料——又密实又软和,织得比他在高老庄穿的所有衣服都好。
师父——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你不穿——俺老猪穿一穿。试试新,暖暖脊背。等师兄回来了,脱了还他——咱就走路。
沙僧在旁边站了半天,眼睛也老往那背心上瞟。
既然这样——沙僧咳了一声,我也穿一件。
两人把直裰脱了,一人套上一件背心。八戒还特意把带子紧了紧——合身。
刚系好带子——
扑通。
八戒两条腿一软,脸朝下栽到地上。
扑通。
沙僧也跟着倒了。
背心唰地收紧——把两人的胳膊反剪到背后,绑得结结实实。八戒在地上拱来拱去,跟条上了岸的鱼似的,嘴里呜呜叫——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僧急得直跺脚。
我说不能穿吧——就是不听!
他赶紧弯腰去解八戒身上的背心——手指刚碰到带子,那带子像活的一样,越拽越紧。怎么都解不开。
三个人在门前又喊又叫。
——
金皘洞。洞里正中间高台上,坐着一个妖怪。
独角——就一根,竖在脑门上,又黑又亮。眼珠子鼓鼓的,嘴巴大得能塞进拳头,满口黄牙。浑身青皮,筋络暴起,手背上全是硬茧。
他正在打盹。
忽然耳朵动了动——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喊叫声。
妖怪睁开眼。
去看看——外头什么声音。
几个小妖跑出去。过了一会儿,连滚带爬跑回来:大王——山前那座空楼里,捆住了三个人。白白胖胖一个和尚,长嘴大耳一个,晦气脸一个——还有一匹马。
妖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收了楼台——把人带过来。
小妖们一窝蜂涌出洞去。
山凹里那座楼台——哗啦一声,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块乱石和枯草。唐僧、八戒、沙僧——被一群小妖推推搡搡,押进洞来。白马被牵到槽头,行李被挑进库房。
唐僧被推到高台前面,跪在地上。
妖怪低头看了看他。
哪来的和尚?胆子不小——大白天偷我衣服。
唐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发颤: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往西天取经。因为腹中饥饿,大徒弟去化斋还没回来——没有听他的话,误闯仙庭避风。这两个徒弟起了贪念——要穿这背心暖身,才中了圈套。贫僧绝不敢有坏心——万望大王慈悲,留我性命,让我取经——
妖怪听完,忽然咧嘴笑了。
黄牙缝里塞着不知什么肉丝。
唐僧——他舔了舔嘴唇,我早就听说了——吃你一块肉,白发变黑,落齿重生。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还指望我饶了你?
他往椅背上一靠:你那大徒弟叫什么?去哪了?
八戒虽然被捆着,嘴可没被堵。他抢着喊:我师兄——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妖怪的笑容僵了一下。
齐天大圣。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咯噔一声——那猴子不好惹。当年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不住他。
先把这三个捆了——妖怪挥挥手,东边那根柱子上。等拿住那猴子——凑一锅蒸。
妖怪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小的们——磨刀备枪。那猴子随时可能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