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叶天和叶水生坐在装满鱼的竹筐旁，叶卫东在前头赶着车。
他们得赶在供销社下班前到达公社。
“水生哥，还得多久到公社？”叶天问道。
快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头就能看见公社了。叶水生凑近些说，队长，以后你直接叫我水生就行，反正我也没比你大两岁。
叶天望着路旁收割后的稻田，笑着点头。
终于，公社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青砖灰瓦的建筑排列在街道两侧，墙上刷着人民公社好的标语。
虽然天色已晚，但街上还挺热闹，不少住在附近的人正摆出自家产的蔬菜、鸡蛋。
好家伙，这比咱们村热闹多了！叶水生新奇地东张西望。
他们的马车一进街就引起了轰动。两筐堆成小山的鲜鱼实在太显眼了，不时有路人围上来问价。
小伙子，这鱼咋卖？
给我来两条！
叶天第一次来卖鱼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不敢节外生枝，客气地回绝：各位乡亲，这是咱们大队集体捕的鱼，我们做不了主，得全部卖给供销社。
他知道这个年代不允许私人买卖，抓到可就是投机倒把。
不过老百姓之间以物易物，量不大的话，上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来到供销社，果然还在营业。
几人把马车停在供销社门口，叶天带头走进店里。
这是一栋三开间的青砖平房，门楣上挂着红旗公社供销合作社的木牌。
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煤油、肥皂和糕点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两个女售货员正在闲聊，其中一个胖胖的边嗑瓜子边织毛衣，瓜子皮随手扔在地上。
还有个年轻些的趴在桌子上打盹。
同志，我们是来卖鱼的。叶水生上前说道。
三人毫无反应。胖售货员继续织着毛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水生提高音量又说了一遍：同志！我们来卖鱼！
胖售货员这才不耐烦地把毛衣往柜台上一摔：吵什么吵！又不是没听见！没看见我们要下班了吗？明天再来！
这才几点就下班？叶水生指着墙上的钟，这不还没到点吗？
我说下班就下班！胖售货员叉着腰，怎么？你还想指导我们工作？
叶天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知道这年头供销社员工都是铁饭碗，服务态度差是常态，不少地方还挂着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告示。
但他没想到，他们拿着大队证明正常来办事，居然也能被这样刁难。
这时里间走出一个戴眼镜、梳着三七分头的中年男子，胸前别着两支钢笔。
吵什么吵？男子扶了扶眼镜。
胖售货员立刻放下毛线站起来：张主任，这几个人是来闹事的，我正要把他们赶走。
“谁闹事了，我们明明是来卖鱼的，是你故意刁难我们，非要说你们下班了。”叶水生立马反驳道。
叶天看着中年男子的表情，心里已然明了。
这位张主任显然已经知道是胖售货员在故意刁难，但碍于都是自己人，多半要和稀泥处理。
叶天当即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张主任是吧？我们是叶家村大队的，今天捕了些鱼，大队开了证明让我们送来。这位女同志连看都没看证明，就直接让我们明天再来。
他特意顿了顿，看了眼门外的马车：既然贵社今天不方便，那我们就去城里问问。反正这鱼今天必须出手，不然就糟蹋了。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暗藏分量。
叶天心里早有盘算，要不是怕麻烦，他真不愿意来供销社卖东西。
要是张主任真是个“帮亲不帮理”的好领导，他供销社不收，他们最多走十几里路去四九城的黑市卖，这些鲜鱼也是抢手货，根本不愁卖，估计价格还能翻上几番。
张华明扶了扶眼镜，目光顺着叶天示意的方向望去。
当看到马车上那两筐堆成小山的鲜鱼时，他镜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筐前，伸手翻看最上面的几条鱼，鱼鳃鲜红，鱼眼清亮，确实是刚出水的好货。
都是今天捕的？
下午刚出水。叶天从容应答。
好，好！张华明连说两个好字，猛地转身对胖售货员厉声训斥：刘凤兰！你简直是胡闹！农民兄弟大老远送来这么新鲜的水产，你就是这个工作态度？马上给这几位同志道歉！
刘凤兰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大声点！没吃饭吗？张华明毫不留情地呵斥，以后再这样对待群众，你就别来上班了！
训完售货员，张华明立刻换上一张笑脸，热情地自我介绍，连连向叶天几人赔不是，亲自领着他们去后院过秤。
过秤的时候叶天注意到，那个先前在打盹的男售货员此刻格外殷勤，往秤盘上放秤砣的手法娴熟老练。但其中一个秤砣落下时声音明显偏轻。
张华明就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却什么表示都没有。
三百三十二斤！过秤的员工高声报数。
这个数字比在大队称的足足少了二十多斤！
叶水生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被叶天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叶天自己则面色如常，仿佛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等张华明带着员工把鱼抬进仓库，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叶水生终于憋不住了：太黑了！那秤砣绝对有问题！我们在大队称的时候明明是三百五十六斤！队长你为啥不让我说？
叶卫东也挽起袖子：就是，要搁以前，我非把他们的秤杆撅了不可！闹得他们做不成生意！看他们还敢不敢缺斤短两！
叶天看着两个义愤填膺的同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压低声音说：你们想想，咱们这趟来是为了什么？
卖鱼啊！叶水生脱口而出。
没错，叶天点头，那你们说，是当场揭穿他们出口气重要，还是把钱稳稳当当拿回去重要？
叶卫东不服气：可这也太欺负人了！整整少了二十多斤呢！要不我们不卖了，就想队长你说的，多跑十几里路去四九城的黑市卖。
“我们不是做一次买卖，以后我们捕鱼队会经常卖鱼。”叶天摇摇头，解释道,一次两次还行，黑市去多了风险太高。
见两人一脸憋屈，叶天继续说道：“先不说张主任帮我们教训了刘凤兰，我们得承他情，为这点事得罪供销社主任也不值得。”
那咱们就吃这个亏？叶水生还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