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崇祯元年三月二十八,辰时。

乾清宫的金砖地泛着死白的光,铜炉里新添的兽炭烧得通红,烟气却沉在殿底,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站定,绯色、青色的官袍垂得笔直,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那块砖。

御案上摊着三份文书,边角都被指尖捻得发毛:最上面是朝鲜仁祖李倧的请罪疏,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透着卑怯;中间是登莱巡抚袁可立的塘报,墨迹未干,写着 “水师游弋鸭绿江口,斩获后金游骑十七人,未能阻其南下”;最下面压着兵部的兵备清册,红笔圈出的 “甲胄朽坏”“刀枪锈蚀”“火器老旧” 字样,密密麻麻爬满了纸页。

“都说说吧。” 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殿外的风声,“朝鲜降了,我大明,该如何自处?”

话音刚落,吏科给事中刘懋踏前一步,笏板举得笔直,声音清亮得像冰碴子:“臣启陛下!朝鲜世受大明恩宠二百余年,万历年间若非大明出兵,其国早已亡于日本。如今不思报效,反而向后金蛮夷屈膝称臣,纳贡输粮,此乃数典忘祖!臣请陛下,革去李倧王爵,废为庶人,调宣大、蓟州兵马东征,问其罪,伐其国,以正天朝纲纪!”

“刘给事中所言极是!” 御史毛羽健立刻出列,躬身拱手,“属国叛降,若不惩戒,日后吐鲁番、安南皆会效仿!我大明天朝的脸面,往哪里放?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袁崇焕率关宁军回师,联合登莱水师,水陆并进,踏平汉城!”

言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从《春秋》的 “尊王攘夷” 说到太祖皇帝的 “不征之国”,字字句句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他们不需要考虑兵事,不需要考虑得失,只需要喊出最响亮的口号,就能博一个 “直言敢谏” 的美名。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指尖轻轻叩着御案,一下,又一下。他看着这些慷慨激昂的言官,听着明显的二逼言论。这是大明朝的一项节目,出了这种事,必须得有人出来说这种话,不管有多不靠谱,都得说,这是态度问题。

接下来就该有人说点正常的话了

张维贤须发皆白,身上的麒麟补子洗得发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缓步出列。

“臣英国公张维贤,恳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兴兵讨伐朝鲜!

朝鲜本是我大明藩篱,此番归附后金,乃是迫于兵锋、力竭而降,绝非真心叛明。若我贸然征讨,只会将其彻底推向建虏。

如今饷银虽已补齐,可登莱水师战船朽敝、士卒久疏海战,并无跨海作战的实力。蓟辽边军刚稳住阵脚,一旦抽调兵力远征,防线必然空虚,正中皇太极下怀。

诸公空谈扬威大义,却不顾国家根本。依臣之见,当遣使暗抚朝鲜,令其牵制后金,同时整肃边备,切勿因一时意气,将大明拖入危局!“

张维贤说完,躬身退回班列。殿内一片死寂,连言官们都闭上了嘴。

成国公朱纯臣眼珠一转,立刻出列道:“英国公所言极是!东征之事,确实不能急。依老臣之见,不如先把京营整顿好。臣请陛下,拨一批新造的甲胄和火器给京营,臣半年之内,必练出五万精兵。到时候兵强马壮,再东征朝鲜,岂不是十拿九稳?”

几个勋贵立刻附和:“成国公所言极是!”“京营才是京师根本,该先整顿京营!”

“够了。” 朱由检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倧懦弱,被逼投降,情有可原。朕不革他的王位。派翰林院编修倪元璐为正使,前往朝鲜,诘问李倧。告诉他,大明依旧认他这个朝鲜国王。只要他不忘大明之恩,暗中牵制后金,日后大明必助他复国。”

“传旨。” 朱由检顿了顿,目光扫过兵部的官员,语气陡然转厉,“兵部尚书阎鸣泰,坐视后金入侵,事前毫无预警,事后毫无对策,革职查办,发配大同充军。兵部侍郎申用懋,降三级,留任戴罪立功。登莱巡抚袁可立,未能出兵牵制,罚俸两年。蓟辽总督袁崇焕,即刻加强宁锦防线,多派斥候深入后金境内。同时,命工部加快火器制造,九边各镇的军备更新,半年之内必须完成一半。若再有延误,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躬身,声音参差不齐。

朱由检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散朝吧。”

王承恩得了旨意大喊一声:“退朝!”

崇祯元年四月,陕西黄龙山。

距离王二杀澄城知县张斗耀,已经过去了九个月。

黄土高原的风卷着黄沙,打在人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路边的树皮早就被剥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偶尔能看到倒在路边的饿殍,没人掩埋,只能任由野狗啃食。

黄龙山的大寨里,王二正坐在一块磨盘上,手里拿着一个掺了糠皮和野菜的窝头,一口一口地啃着。

九个月来,周边活不下去的流民纷纷来投,如今大寨里已经有了五千多人。他们打下了澄城、白水两县,打开官仓分了粮食,又打退了陕西巡抚胡廷宴派来的两次围剿,声势渐渐大了起来。可山寨里的粮食,还是越来越少。

“大哥!山下的兄弟们又饿晕了三个!” 一个喽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绝望,“粮仓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再不想办法,兄弟们就要散了!”

王二咬了咬牙,将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猛地站起身:“传令下去!今晚三更,下山打宜君!宜君知县是个软蛋,城里的官仓还有粮食!打下宜君,兄弟们就能吃饱饭了!”

“好!” 喽啰们齐声应道,眼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

可谁都知道,宜君县城虽然防守薄弱,却也有三百多衙役和乡勇。他们这些人,手里大多是锄头镰刀,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能不能打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更重要的是,他们听说,洪承畴已经接任了延绥巡抚,正在榆林卫招兵买马,整顿军备。这个人,可不是胡廷宴那种草包。

延绥镇榆林卫。

张献忠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站在卫所的大门前,脸上满是风尘。

他原本是延安卫的一个边军,因为百户克扣军饷,他一怒之下杀了百户,逃到了山里。本想投王二,可前几天听说,王二的山寨里也缺粮食,天天吃野菜,还天天死人。正好洪承畴接任延绥巡抚,贴出告示招兵,管饭发饷,还发新兵器。

张献忠掂量了掂量,觉得当官军总比当土匪强。至少能吃饱饭,还能有件像样的兵器。等以后官军不行了,大不了再反了就是。

“干什么的?” 卫所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手里拿着长矛,警惕地看着他。

“投军的。” 张献忠抱了抱拳,声音洪亮,“我叫张献忠,延安卫人,会骑马,会射箭,还会使刀,杀过鞑子。”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一看就是见过血的,便点了点头:“跟我来吧。洪大人说了,只要是能打仗的,都要。”

张献忠跟着士兵走进卫所,心里暗暗盘算着。他知道,这大明朝已经烂透了。不管是官军还是土匪,都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谁能给饭吃,谁能让他出人头地,他就跟着谁。

负责招兵的把总看了看张献忠,让他耍了一趟刀,又拉弓射了三箭,箭箭都中了靶心,顿时大喜:“好!是个好汉子!你就留在我这营里当什长吧!每月饷银一两,管三顿饭,先发一把新刀和一副布面甲!”

“谢把总!” 张献忠躬身行礼,接过那把崭新的钢刀,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刃,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