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请求赵福金正式登基称帝的声浪越来越高。
再次大朝会。
气氛与上次劝进时已截然不同。
民间汹涌的舆情和那些来自“黔首”、“商贾”、“武夫”的拥戴声音,像无形的压力,弥漫在殿中。
政事奏对完毕,没等陆明远再次动作,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站了出来。
是三朝元老,太傅张叔夜!
这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手持笏板,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到殿中,面向御座,缓缓跪了下去。
满殿皆惊!连御座上的赵福金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老臣张叔夜,斗胆启奏。”张叔夜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近日,老臣遍历案牍,细察民情,夜观天象,昼思社稷,辗转反侧,终有所悟。”
他抬起头,老眼之中竟似有泪光:“陛下!老臣愚钝,昔日亦曾拘泥于‘女主’之见,以为权宜则可,正位则非。然则观陛下监国以来所为:内平逆乱,肃清朝纲;外御强虏,保境安民;推行新政,惠泽百姓;善用贤能,文武协和。此等作为,岂是寻常‘权宜’二字可概括?便是古之明君圣主,在陛下这般年纪、这般境遇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他顿了一顿,声音更加恳切:“如今,天降祥瑞,屡显异象,此乃上天之警示与嘉许!民心所向,如百川归海,士卒商民,皆发自肺腑拥戴陛下,此乃人间之至公至理!老臣遍览史册,忽然明了:夫天命无常,惟德是辅。陛下之德,足以配天;陛下之功,足以安民。此正合‘顺天应人’之至道!”
“反观之,”张叔夜语气转为沉痛,“若因拘泥古板之见,逆天意,拂民心,使陛下久居监国之位,名不正而言不顺。则朝中或有野心之辈再生觊觎,外敌亦会轻视我朝无主。此非忠臣谋国之道,实乃误国害民之由也!”
他再次伏地,以头触手背:“老臣年迈昏聩,此前未能及早明辨大势,有负圣恩。今幡然醒悟,特领衔文武百官,再上《劝进表》!”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远比上次陆明远所上更为厚实、帛面更为考究的奏疏,高高举起。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顺天应人,早登大宝!”随着张叔夜的举动,殿中超过七成的官员,包括许多原本中立甚至略微偏向黄潜善一派的官员,此刻都齐刷刷出列,躬身附和。声音之大,震动殿宇!
这一次的劝进,与上次陆明远为首的“少壮派”推动截然不同。
这是由德高望重的旧臣领袖、清流象征张叔夜亲自发起,代表了旧式文官集团中相当一部分务实派、乃至被时势和民意所裹挟的力量的转向!其分量和象征意义,无以复加!
黄潜善、汪伯彦等人脸色灰败,看着周围瞬间空了大半的班列,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之词。
大势,真的变了。
御座之上,赵福金静静地坐着,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
她看着跪伏在地、白发苍苍的张叔夜,看着殿下黑压压一片附议的臣工,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谭渊那句“这江山,我们一起担”,眼前仿佛掠过了那些祥瑞画卷、万民书、义军代表质朴而狂热的脸庞……
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御座,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在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静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赵福金缓缓开口,声音比上次朝会时更加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太傅请起,众卿平身。”
“太傅及诸位爱卿忠心体国,言辞恳切,朕心甚慰。天意民心,朕岂能不知,岂敢不察?”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许多大臣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则,”她终于继续说道,“登基称帝,非比寻常。朕……尚需斟酌,以告天地祖宗,以对天下臣民。此事,容朕……再考虑些时日。”
再次拒绝!
但这一次,拒绝的力度似乎弱了许多,更像是最后一步的犹豫与仪式性的谦让。
张叔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坚持,叩首道:“陛下圣虑周全,老臣等,静候圣裁。”
朝会散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最后一步,恐怕真的不远了。
民意已沸,祥瑞已显,旧臣领袖已倒戈,监国陛下那“再考虑些时日”,恐怕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最庄严的时机,来接受这份似乎已无法推卸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