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2月的北京,冷得邪乎。
我裹着厂里发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从轧钢车间往会议室走。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一股熬白菜帮子的味道,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总觉得空落落的,走路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不过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一路上碰见几个工友,都在那儿嘀嘀咕咕,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喜气。老孙看见我,老远就挥手:小林,听说了吗?大消息!他眼睛亮得像灯泡,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心里嘀咕:莫非又有啥好消息?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头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的,几个老工人点着旱烟,烟叶子那股冲劲儿直往鼻子里钻。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揣在兜里的旧笔记本,准备记点东西。本子边角已经卷了,纸页泛黄,上面记满了这一年的零零碎碎——定量、菜价、孩子的花销。
车间主任老周坐在前头,清了清嗓子。他的嗓子常年被车间里的烟尘熏,哑得像破风箱。
都静一静,开会了。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老周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表情严肃,但嘴角那点笑意谁都看得出来。他故意把文件举高了,让大家看见那红头文件的公章,然后才开口:
今天传达个好事儿。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从二月份开始,咱们的口粮定量,从二十五斤调到二十八斤。
会议室里的一声,像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二十八斤?那可是多了三斤啊!
这可太好了!够多吃好几天饱饭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三斤粮食,在这个年头,那可是能救命的。三斤棒子面,够一个成年人吃好几天;三斤白面,能蒸出多少个大馒头?够一家子过个像样的年了。我想起去年冬天,月末那几天,粮袋见了底,娄晓娥把米缸刮得干干净净,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不说,我也不说,但大家都知道,那是了。现在,多出这三斤,意味着月底不用再数着米粒下锅了。
老周摆摆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放下文件,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还有——八字方针继续执行,意思是啥?意思是国家要继续调整政策,让咱们的生活好起来。困难的时期正在慢慢过去,大家要有信心!
他说完这话,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期盼。我看着周围工友们的面孔,有兴奋的,有若有所思的,有眼眶子浅的已经开始抹眼泪的。坐在我旁边的是锻工组的孙福全孙八级,这老头子八级工,手艺是厂里数一数二的,就是脾气倔。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小林,你听明白了没有?国家政策在变,日子要慢慢好起来了。
我点点头:听明白了。
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这1962年,我在心里默默算着,按照历史,这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的尾声。从五九年到六一年,那三年是真的难熬。食堂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树皮都被人剥光了吃。我虽然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但面对那种全国性的灾难,能做的也有限。我只不过是多种了块菜地,多攒了几斤粮,多照顾了老婆孩子。而已。
还好,最难的时候总算过去了。
散会的时候,工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议论着这个消息。有人算账:一个月多三斤,一年就是三十六斤,够吃小一个月了。有人感慨:还是党和国家的政策好,知道咱们老百姓的苦。
我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默走在人群里。走出会议室,冷风一吹,我打了个激灵。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这天气,倒是很像我刚来这个时代那会儿的心情——迷茫,不知所措。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心里有底了。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二十八斤定量,除去月末那几天青黄不接,应该能勉强糊口了。如果天气暖和起来,工厂食堂的副食供应也能跟上来,日子应该能好过一些。也许,再过几个月,就能攒下点余钱,给娄晓娥扯块新布,给林晓晓买双新鞋。
正要往车间走,迎面碰见了傻柱。
傻柱是我们四合院的邻居,在厂里食堂当厨子。他比我大两岁,性子直,脾气急,但心眼儿好使。他比我高半头,宽肩阔背,穿一件油渍麻花的白围裙,像是刚从灶上下来。他一看见我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向东,你听说没有?定量涨了!
听说了。
太好了!他拍着大腿,拍得围裙上的灰都跳起来,这下我食堂那帮孙子能多吃几口了。天天喊着饿,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是食堂的厨子饿不着,倒是操心起别人来了。
那可不,傻柱一本正经地说,我虽然是个厨子,但也是苦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这定量一涨,咱厂里上千号工人,每人多三斤粮,那得是多少?国家这政策,是真的为咱们着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朴素的光,不掺杂任何算计。我看着他,心里想:这哥们儿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这份实在劲儿,是真的。在这个年月,能守住这份实在,不容易。
对了,傻柱压低声音,凑过来,身上带着油烟和葱花的混合味儿,我听说你们那三大爷——阎埠贵,最近逢人就说这好消息,整天美得不行。
我愣了一下:阎埠贵?他怎么知道的?
他不是学校的工会主席嘛,文件他先知道。傻柱撇撇嘴,这人就爱显摆,什么事都得让他先知道,他才能臭美。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阎埠贵这人,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精明算计得很。但今天这个消息,他愿意逢人就说,说明这消息是真的让老百姓高兴。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倒是做了件好事——传播希望,本身就是希望的一部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从厂里出来,骑着我那辆破自行车往四合院走。二八大杠,铃不响,闸不灵,但两个轱辘转得顺,就是好东西。我蹬过南锣鼓巷,看到胡同口有人在支楞着耳朵听广播。广播里放着《社会主义好》,旋律激昂,在寒风里显得有点悲壮。那几个听广播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却听得认真,像是要从歌词里听出什么密码来。
蹬到四合院门口,我远远就看见了阎埠贵。
他站在院门口的小卖部门口那儿,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跟几个邻居说得眉飞色舞。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洗的中山装,风纪扣敞着,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毛衣领。走近了一听,果然是在说定量的事。
——二十八斤!一个月多三斤!国家这是体恤咱们老百姓的苦处啊!他挥舞着手臂,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我跟你们说,这八字方针继续执行,意思是国家还要继续调整政策,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旁边的邻居们有的点头,有的附和,有的面露喜色。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说:老阎,你这消息可真灵通!
阎埠贵得意地捋了捋头发:那当然,我可是学校的工会主席,文件我先知道!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插嘴。阎埠贵看见我,眼睛一亮:哟,林向东下班了?你听说了没有?定量涨了!
听说了,厂里刚传达的。
好啊,好啊!他一拍手,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你们轧钢厂的消息也灵通嘛。这下好了,困难的时期正在慢慢过去,八字方针继续执行,国家政策英明啊!
他说话的时候,那表情就跟真的忧国忧民似的。但我知道,这人心里头算计得精着呢——他是学校的工会主席,文件他先知道,自然比别人多了一层优越感。这层优越感,是他在这个贫困时代里唯一能抓住的体面。我不戳破他。人人都有自己活下去的法门,他的法门就是消息灵通。
我没有多说什么,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这时候,院子里的广播匣子也响了,播放的是市政府的通知,说的是调配粮食的事。广播匣子挂在垂花门旁边的墙上,一只木头盒子,里头装着喇叭,声音有点沙哑,但院子里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一边听,一边往里走。
走到中院的时候,我看见了秦淮茹。
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衣服上还滴着水。她看见我了,把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林师傅下班了?
嗯,下班了。我点点头,把自行车支好。
她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今天的消息,听说了吗?
听说了。定量涨了,从二十五斤调到二十八斤。
一个月多三斤呢。她的脸上带着喜色,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家棒梗正长身体,饭量大,这三斤粮,够他多吃几顿饱饭了。
她站在那儿,人还是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比前两年亮了。这三年困难时期,她一个女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和一个婆婆,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贾张氏死后,她的负担轻了些,但日子依然紧巴。现在定量涨了,虽然只是三斤,但意味着孩子能多吃几口,身体能再好一些。
那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说,营养要跟上。
秦淮茹的眼眶子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向东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去年借我那五块钱。她声音更低,要不是你,那年冬天,小当的病就拖不过去了。
我摆摆手:别说这些。都过去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盆里的衣服一件件拧干。水哗哗地流进地上的石板缝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时代的人,太不容易了。每一个活下来的普通人,都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回到家里,我把自行车停好,然后进屋。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上面绣着一朵我认不出来的花。娄晓娥坐在炕沿上,正给林晓晓喂奶。林晓晓已经快一岁了,还在吃奶,小嘴裹着,吃得咕噜咕噜响,额头上渗出细汗。
回来了?娄晓娥抬头看我,定量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我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一个月多三斤。
三斤。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够咱们月底那几天加两顿稠粥了。
不止。我坐在桌子前,倒了杯热水,食堂的副食也要跟上,听说下个月开始,每周能有一顿豆腐。
娄晓娥笑了,嘴角弯起来:那晓晓能多吃点豆腐脑了。
林晓晓吃饱了,娄晓娥把她抱起来,拍嗝。小家伙打了个大大的奶嗝,奶味扑了我一脸。她转过头,看见我了,眼睛一亮,伸出手来:爸爸!
那声音清脆,响亮,不再是含混的ba-ba,而是清清楚楚的。
我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她立刻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像一只找到了树洞的小兽。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绒绒的,带着奶香。
向东,娄晓娥说,把灯点上吧,天暗了。
我点燃油灯。火苗一跳,屋子里泛起一层暖黄的光。我抱着林晓晓,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的小脸。她的眼睛黑亮亮的,映着灯火,像是两颗浸在温水里的黑石子。
晓晓,我轻声说,以后咱们能多吃几顿饱饭了。
她当然听不懂。但她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没有任何杂质,像是一泓清泉,倒映着整个世界的美好。
我抱着她,心里默默想着:三斤粮食。在别人看来也许微不足道,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1962年2月的北京,在一个刚刚熬过三年饥荒的四合院里,这三斤粮食,就是希望。
窗外,北风还在呼啸。但我听着那风声,不再觉得冷了。屋里是暖的。怀里是暖的。心里,也是暖的。
明天是新的一个月。口粮定量从二十五斤调到二十八斤。
终于够吃了。
带着这个念头,我看着林晓晓在娄晓娥怀里睡着,看着娄晓娥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油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林晓晓均匀的呼吸声。
1962年2月。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