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瑾悄悄走到树下那堆老人围成的圈子旁边。一群老头挤在一起，时不时抬手指点一下对弈的俩人，嘴里喊着“走马呀，人家炮打你呢”“你这棋下的，三步不出车，不明摆着要输吗，不行换我来”“将军抽他车呀”。王怀瑾特意避开王大海的视线，绕到身后站定了看了一会儿。
发现观战的其他老人立场好像有点不坚定。前脚还给王大海出谋划策，拍着大腿喊“吃他的炮”，后脚就转过去给与王大海对弈之人支招，嗓门比刚才还大。王怀瑾看着爷爷的棋一步步陷入被动，眼看就要一招落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拿起王大海的“马”往对面一搁，稳稳当当落在对方老将的九宫格里。
“卧槽马，将军。”
那只手是从肩膀后面伸过来的。王大海正盯着棋盘发愁，忽然看见一只手替他落了子。他转过头就要开骂——到底是哪个老家伙，棋下得这么臭还这么自信地替别人走棋？
话到嘴边，他看见了王怀瑾那张笑嘻嘻的脸。
王大海的嘴角一扬，伸手拉过一个站在旁边观战的老头，往自己原来的位置上一按：“哈哈，你们先下吧，我孙子回来看我了，我就先回家了。”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腰板挺得直直的。
王怀瑾下意识伸出手去扶爷爷的胳膊。王大海摆摆手，把他的手轻轻拨开：“不用，你爷爷我呀，身体还硬朗着呢。你小子想搀我，再等个十几年吧。”
王怀瑾嘿嘿一笑，收回手，跟在爷爷旁边：“这不是想着在你老伙计面前给你涨涨面子吗？得让他们看看你孙子多孝顺。”
王大海爽朗一笑：“你回来看我，就已经狠狠地给我涨了一波面子了。不用搞这些虚的。”
爷孙俩并排走着，朝王大海家走去。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一道沉稳温厚，带着岁月的弧度；一道挺拔清亮，满是少年意气。
到王大海家门口的时候，李翠花正好从屋里出来。拿着账本就准备往外走。看见王怀瑾后，眼睛一亮：“我就说你家门口怎么停了一辆车，还准备去超市路过的时候看一看呢，没想到是你回来了，就你一个还是你爸也回来了？”
王怀瑾装出一副委屈的表情，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酸溜溜的味道：“哎，终究到底还是孙子，怎么都比不过人家的儿子呀。也不说问一问我饿不饿，一张嘴就是自己儿子有没有回来。”
李翠花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我是这个意思吗？行行行，那你饿不饿呀？想吃什么？”
王怀瑾摆了摆手，下巴微微抬起来：“算了，还得我提醒才问？就随便吃点洋芋糊糊面凑合一下吧。”
李翠花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小子，想吃直接说不就行了，还搞这些。”她顿了顿，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送你回来的司机吃不？”
王怀瑾想了想，转身走回自家院子。刘叶正把电动车往房檐下面推。王怀瑾喊了一声：“刘叶，我奶奶等会儿要做面，你吃不吃？”
刘叶停下脚步，转过身：“王总，我就不吃了。出发前才吃过，这会儿还不饿。”
王怀瑾点了点头：“也行。你如果路上饿了，想吃啥就买啥，不过记得把小票拿回去给王行舟报销。”王怀瑾看了眼时间，又补了一句，“趁着时间还早，你就赶紧往回走吧。别走夜路，路上注意安全。”
刘叶应了一声，上车，发动引擎，驶出了村子。
王怀瑾转身走出院子，拐进王大海家。一进门就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奶奶，就我一个，他不吃。”
半小时后，王怀瑾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洋芋糊糊面。王怀瑾埋着头，呼噜噜地吃着。
王大海和李翠花坐在对面，笑嘻嘻地盯着他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等到王怀瑾把碗里的最后一滴汤都喝干净了，王大海才慢悠悠地开口：“吃饱了没，要不要再来一碗？”
王怀瑾摆摆手，打了个饱嗝：“饱了，刚刚好。”
王大海笑看着王怀瑾：“你是初中毕业了吧，考那个学校了？”
王怀瑾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头一仰，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做为你的孙子，那必须是上最好的学校呀，一中。”
王大海摸了摸胡子，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我孙子就是厉害。”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话说你现在那个工作室也弄得风生水起的，学习方面也考上一中了，那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孙媳妇回来，让我在那些老家伙面前好好嘚瑟嘚瑟？”
王怀瑾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有一个身影飘过，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赶紧把那影子甩出去，不过嘴上却没停：“这急啥？等我过几年给你带回来十个八个的，站你面前让你挑。你看上哪个咱就选那个，怎么样？”
王大海哈哈一笑：“这感情好呀。那我就等你把我的孙媳妇给带回来。”
李翠花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看见爷孙俩聊得火热，凑到旁边坐下：“你俩聊啥呢，这么开心？”
王大海转头看了看：“这不是怀瑾说过几年带十来个孙媳妇回来，让我给他挑，看上哪个他就娶哪个。”
李翠花盯着王怀瑾笑了笑：“那好呀。不过你得抓紧了，最好大学一毕业就结婚。那时候我估计还能啃得动你席上的肘子。”
王怀瑾竖起三根手指：“那必须得。我保证让你在我的婚礼酒席上能啃的动大肘子。”
接下来王怀瑾又和老两口聊了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考试那天看见卷子后觉得题怎么样开始说起，说到毕业后王浩轩送的那本青春回忆手册，又说到去周明轩家聚会时几个人喝得东倒西歪，最后说到昨天早上自己如何被同一个交警连着罚了两遍。中间还穿插着王怀宁和王怀安在县城闯的那些祸。每说一件，老两口就笑一阵。
聊着聊着，王怀瑾看了眼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奶奶，你等会儿饭好了记得喊我一下。”
李翠花笑了笑：“绝对不会给你忘了的。晚上想吃什么？”
“还是洋芋糊糊面吧。”
“又吃这个呀？你不是才吃过吗？”
王怀瑾摆了摆手：“你是不知道呀奶奶，我馋你做的这个已经好久了。这次正好一次吃个爽。”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奶奶，今年你有腌韭菜吗？”
李翠花点了点头：“每年我都腌呀。怎么？你还爱吃这个？”
王怀瑾嘿嘿一笑，舔了舔嘴唇：“那当然了。这腌韭菜可是洋芋糊糊面的精髓，夹一筷子往面里一拌，吃起来那叫一个香呀。都不用其他菜，我就这么吃都能吃两碗。”
话音刚落，李翠花忽然拍了一把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哎呀，你不说菜我还想不起来呢。超市那边我还让人刘老太太给盯着呢。”她一边说一边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过头，给王大海吩咐着，“老头子，你别老是在家里待着，去给怀瑾帮着收拾收拾。我去超市拿点菜，顺便把门关了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