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五月初。
周府书房,空气燥热。
厚实的红木桌案上,一万两晋商汇票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张红纸,上面用小楷列着几个人名。
周延儒手里捧着茶盏,眼神却早就粘在那摞银票上了,拔都拔不出来。他强行端起长辈的架子,语气里透着股假惺惺的客气:“贤侄啊,既是一家人,何必搞这些虚的?这……这叫老夫如何是好?”
“大人,一点润嗓子的茶水钱,您别嫌少。”魏文魁坐在下首,脸上挂着恭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要想马儿跑,草料得管饱。周延儒这亲家贪财好名,只要钱给到位,就是现阶段最好用的挡箭牌,也省得他在其他地方乱贪,被政敌攻击。
“至于这张名单……”魏文魁指了指那张红纸。
周延儒扫了一眼:孙元化、吴甡、卢象升、蒋德璟、薛国观。
“这几个多是些还没冒头的芝麻官,文魁这是何意?”
“岳父要入阁拜相,光有嘴皮子不行,手底下得有能干脏活累活的。”
“这几位都是潜力股,现在入手正是抄底的好时候。岳父此时施恩,日后他们就是您的左膀右臂。特别是那个卢象升,有大将之才,切记要拉拢,不可交恶。”
周延儒若有所思。
他虽热衷钻营,眼光却不差。
自家这侄女婿,有点东西。不仅送钱,还附赠一份《大明升职攻略》。
“好!好!”
周延儒大笑,袖子一卷,将名单和银票一并收起,动作行云流水,“贤侄有心了。你在钦天监若遇上麻烦,尽管开口。谁敢动你,就是打我周延儒的脸!”
魏文魁起身行礼,眼帘遮住了眼底的精光。
榜二工具人已激活,接下来,该去会会真正的“国之柱石”了。
……
三日后,京师朝阳门外,十里长亭。
天色像泼了墨,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
一辆半旧马车缓缓停在亭边。车帘掀开,走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一身布衣,却掩不住那一身肃杀气。
前蓟(读鲫)辽督师,孙承宗。【注:历史上1628年初,孙承宗还是处于闲赋状态】
老帅奉诏入京,心里却沉甸甸的。虽然已不在位,但他清楚辽东烂摊子没法收,朝里那帮人又只知道窝里斗,这大明江山,怕是走在凉凉的路上。
“老先生请留步。”
亭中转出一人,灰衫磊落,正是魏文魁。
孙承宗脚步一顿,像审视犯人一样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你是何人?拦老夫作甚?”
“晚辈钦天监章保正魏文魁,在此恭候老督师多时。”魏文魁躬身一礼。
“钦天监?”
孙承宗眉头瞬间拧成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老夫只管杀敌,不问鬼神。要测字算命,去天桥底下摆摊。”
说完抬腿就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
他最烦这帮神棍拿天象忽悠人,如今边关火烧眉毛,哪有闲工夫听人扯淡。
魏文魁没动,朗声道:“蓟镇士兵已四个月没见过响银,王巡抚还裁了七成抚赏,如今营里已经有人在磨刀了,哗变就在这几天。”【注:历史上减少蓟镇赏银等措施,是朝廷文官的建议,崇祯也同意了,是兵变主要原因之一】
孙承宗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转身,目光直刺魏文魁:“胡咧咧什么!蓟镇粮饷虽有拖欠,何至于此!王应豸刚上任,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裁抚赏!那是京畿屏障,妄议边军哗变,你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吗!”
嘴上虽硬,心却沉到谷底……虽知边饷吃紧,却没想到王应豸那个混账竟敢做到这份上。
魏文魁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毛了边的册子,双手递过去:“晚辈不是来算命的。这是蓟镇粮官的密账,还有遵化卫大头兵的血书。朝廷上月发的欠饷,全进了王巡抚的私库,抚赏银说砍就砍。当兵的连陈米都吃不上,早就想反了。”
孙承宗抓过册子,手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粮官的暗记、士兵按的血手印、每日见底的粮仓记录……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比什么天象图都刺眼。
他虽不信一个钦天监的小官会懂边务,但这册子上的细节,跟他听到的风声吻合。
但他为人慎重,还是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拍:“仅凭这一纸诉状,就敢断言哗变?边军发几句牢骚,算不得大事。”
魏文魁没笑,只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那是蓟镇的方向。
“老督师不信册子,总该信人心。晚辈前日去看附近天象,亲眼见士兵挖野菜充饥,甲胄烂得像乞丐装。今儿早上,遵化卫的标兵已经在营门口闹过一次了,要不是当官的压着,这会儿早冲进府衙了。”
他弯腰从袖中摸出半块残破的令牌,令牌边缘全是磕痕,刻着“遵化卫左所”,上面还带着干涸的泥土。
“这是从逃兵身上搜来的。他们说,王巡抚不发饷还要抓人,再等三天没动静,他们就自己动手打开粮仓,吃顿饱饭。”
孙承宗盯着那块破牌子,喉结剧烈滚动。征战半生,他见过太多饿兵,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惊肉跳——蓟镇离京师才几百里,一旦炸营,京城的大门就等于向后金敞开了。
风突然紧了,吹得册子哗哗作响,亭外的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
魏文魁拍了拍肩头的雨水,神色平静:“晚辈不是来装神弄鬼的。只求老督师速奏陛下,补发部分欠饷,安抚士兵,严惩贪官。否则三天内,蓟镇必乱。到时候,外面的铁骑可不会跟咱们客气。”
孙承宗沉默着抓起册子,青筋不住地暴起。他看着魏文魁,一脸凝重。
良久,老帅深吸一口气,对着魏文魁郑重一揖:“魏先生,请上车。随老夫入宫。”
……
乾清宫,暖阁。
崇祯皇帝朱由检眼圈发黑,显然又是通宵修仙批奏折。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承宗,又看了看站在孙承宗身后的魏文魁,面露疑色。
“孙爱卿,钦天监魏官正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回陛下。臣以为,魏官正通晓天时,于边务或许有奇用。”孙承宗硬着头皮解释。
崇祯现在对魏文魁印象太深刻了。
“魏卿,有何事奏报?”
魏文魁上前一步,来了个开口跪:“陛下,蓟镇危在旦夕!臣连日观测幽燕分野星象,荧惑犯镇星,主边军动荡、兵戈将起,此兆恰与蓟镇实情相合。星象示警已显,迟一步,恐难挽回!”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绯袍大员像被踩着尾巴一样光速跳了出来——兵部尚书,阎鸣泰。
“一派胡言!”阎鸣泰指着魏文魁怒斥,“蓟镇总兵昨日才有奏报,称边关安宁。你一个小小的钦天监章保正,懂什么军国大事?竟敢在此危言耸听,欺君罔上!”
“尚书大人,”魏文魁冷冷看着他,“总兵报喜不报忧,我算的不是人心,是天道。士兵无粮,必出祸端。”
“荒唐!若是没反,你担得起调动粮草的罪责吗?”阎鸣泰寸步不让。他自认知兵,调动粮草牵扯甚大,万一没事,那就是劳民伤财,绝不松口。
崇祯坐在龙椅上,又开始了常规的犹豫不决。
他生性多疑,还是个穷皇帝。内帑的钱是留着备用的,若是听几句话就随便往外掏,万一被骗了呢?
“陛下,”魏文魁突然跪下,声音铿锵,“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蓟镇无事,请斩臣头!”
又来?? 这魏官正动不动就死柬,大殿内顿时一片安静。
阎鸣泰也被这股狠劲震住了,但随即冷笑:“好,既如此,陛下,便等上几日又何妨?”
崇祯终究还是没舍得掏钱,摆了摆手:“罢了,魏卿也是一片忠心。传旨,令蓟镇巡抚王应豸立刻核查粮草,若有短缺,即刻上报。”
魏文魁心中长叹:我真是日了dog了,史料明确写着,边兵就是被这王应豸这鸟人逼反的,他最后被三堂会审后杀掉。
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他打算在孙承宗这边下功夫,把兵变后续损害降到最低。
……
离开皇宫时,大雨倾盆而下。
孙承宗站在宫门外,看着漫天雨幕,忧心忡忡:“魏官正,若真如你所言,该如何是好?”
魏文魁撑开油纸伞,遮住风雨。
“老督师放心。朝廷不管,我管。”
然后就告诉了老孙,早在三日前,他便通过范永斗的商队,调集了五千石精米,以孙督师的名义秘密运往蓟镇方向。这事算间接干预了军事,一定要安在孙承宗名头上才行。
也正好让他魏文魁来收买这位老将的心。
……
五日后。
一声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京师的清晨。
“八百里加急!蓟镇兵变!蓟镇兵变!”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传遍了御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整个朝廷的脸上。
朝堂震动。
消息确凿:蓟镇连日大雨,粮库漏雨,原本就不足的陈粮霉变如泥。士卒愤怒,围攻巡抚衙门,巡抚王应豸被困,总兵不知所踪,边关防线洞开!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
阎鸣泰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他早就说过了。
没人信!
魏文魁感受着那些或惊恐、或敬畏的目光,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第一记耳光。
接下来,该他上场收拾残局了。
“陛下,”魏文魁出列,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臣有策,可平此乱。”
这一次,没人敢再让他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