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内。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脚狠狠踹在王应豸肩头,将他踹翻在地。
地砖冰凉,王应豸摔得结结实实,嘴里发出痛哼。崇祯盯着他,眼里满是怒火与失望,还有对边关士兵的愧疚——他没想到,自己拨下的军饷,竟被官员如此克扣,士兵们只能啃黑面窝头,而贪官却在修花园享乐。
“朕的士兵在啃石头,你在修花园!好!好得很!来人!”
两名锦衣卫大汉应声而入,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满身煞气,垂手立在殿中,等候旨意。
“扒了他的官服!拖下去,下诏狱!给朕彻查!这笔钱里,还有谁伸了手,一个都不许放过!”崇祯的声音嘶吼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陛下饶命!饶命啊!”王应豸连滚带爬地磕头,凄厉的惨叫声随着锦衣卫的拖拽,渐渐远去,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
钱谦益站在文官队列里,眼皮狠狠跳了两下,原本微微抬起、想要上前说些什么的脚,悄悄缩了回去。他心里暗自忌惮,这魏文魁太不讲规矩,不按朝堂常理出牌,直接扔证据、当众算账,见谁咬谁,连王应豸这样的官员都能瞬间扳倒,自己不宜贸然开口。
孙承宗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身前魏文魁的背影上,眼中泛光。
他心里满是欣慰,也松了口气,魏文魁不仅帮他洗清了冤屈,更敢在朝堂上直言,为边关士兵发声。他知道,大明需要这样的年轻人,有胆气,有本事,也有正气。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平,朝堂即将恢复秩序之时,一名兵部给事中慌慌张张地冲进大殿,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御道上:“陛下!祸事了!出大事了!”
崇祯刚坐回龙椅,胸口的气还没捋顺,闻言眉头紧锁:“何事惊慌?如此失仪!”
他心里咯噔一下,刚解决完蓟镇的事,又出变故,不由得生出一股无力感。
“京营……京营新铸的一批红夷大炮,今日在校场试射,接连炸膛!死伤士卒二十余人!”
给事中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工部那边说……说是徐光启徐大人的西法有问题,铸炮图纸是错的!”
“什么?!”
崇祯只觉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的,身子晃了晃,双手扶住龙椅扶手才稳住。
辽东皇太极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这红夷大炮是国之重器,是大明的救命稻草。大炮耗费了无数国帑,如今却一响未发,反倒炸死了自己人,这无疑是个噩耗。
徐光启身子也一晃,险些栽倒,身旁的官员连忙扶住他。
他颤巍巍地出列,双膝微弯,语气急切又委屈:“陛下,臣……臣的图纸绝无问题,皆是按泰西算法推演、校验过的,反复核对,不可能出错!”他心里慌得厉害,红夷大炮是他耗费心血引入的西法,如今炸膛,他不仅要担责,更怕西法被彻底否定,大明失去变强的机会。
“徐大人!”
一名御史立刻跳了出来,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这红夷大炮耗费国帑无数,如今一响未发,反倒炸死自己人!这分明是引狼入室,用蛮夷妖术祸国殃民!请陛下立刻停了西法,治徐光启之罪!”他之前想帮王应豸,被魏文魁压了下去,此刻抓住徐光启的把柄,只想借机报复。
“请陛下治罪!”
又是一片附和声,文官们纷纷开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比起刚才的贪腐案,这涉及祖宗之法与蛮夷之术的争论,更是他们扯皮的拿手好戏。只要扣上“妖术”的帽子,就能彻底扳倒徐光启,让西法再无立足之地,徐光启也会永世不得翻身,有些重要位置自然就能空出来了。
徐光启嘴唇哆嗦着,满腹经纶此刻却一句也辩解不出。
炮确实炸了,死了人,这是事实,他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有力地反驳“图纸有错”的指责,只能急得浑身发抖。
魏文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了计较。他料到有人会借机发难,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一刀,比刚才扳倒王应豸还要狠。他们不是要治徐光启的罪,是要彻底断绝大明的科技之路,把大明往死路上逼——断了火器,断了西法,大明面对关外的清军,只会更被动,可是会亡国的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再次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徐光启身前。
“陛下,炮炸了,未必是图纸的问题。”魏文魁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力极强,居然压过了满堂喧嚣。他沉稳笃定,没有半分慌乱,心里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
“魏文魁,你又懂什么?”兵部尚书皱着眉,厉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不屑,“你一个钦天监的官员,懂天象历法,难道还比工部的老工匠还懂铸炮?”他心里不满魏文魁屡次在朝堂上出风头,也想借机打压他。
“我不懂工匠,但我懂西算,我懂天意。”
魏文魁抬头,直视崇祯,眼神坚定,笃定地说:“微臣曾在梦中得神人传授铸造之法。那神人言道,大明火器之利,在于精,在于纯。今日炸膛,定是铸造环节出了岔子,而非西法之过。”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信神鬼之说,用“神人传授”当借口,虽然有点扯,但却是有可能让崇祯和百官信得,能给自己争取验炮的机会。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拔高:“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崇祯心中一动,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急切:“讲。”他此刻已经走投无路,红夷大炮不能废,徐光启不能倒,魏文魁之前算准天时、扳倒贪官,或许他真的有办法。
“臣请旨前往校场,亲自查验炸膛火炮。若臣不能修好火炮,令其重振天威,臣愿与徐大人同罪,听凭陛下处置!但若臣做到了……”
魏文魁环视四周,目光冷酷,扫过那些刚才附和治徐光启罪的文官:“请陛下允准臣重组火器局,日后铸炮事宜,全权由钦天监做主,工部、户部不得掣肘!谁敢再废话,阻挠铸炮,就按通敌论处!”
他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掌控铸炮权,摆脱工部、户部的掣肘,也震慑那些想破坏西法的官员。
全场哗然,百官议论纷纷,脸上满是震惊。
没人想到,魏文魁竟敢提出这样的要求,要将铸炮大权揽到钦天监手中,还要定“通敌”的罪名,胆子实在太肥。
钦天监监正叶震春在群臣中攥紧了拳头,心里有激动和窃喜。好小子!做得好!这对钦天监来说,是绝好的机会——掌控铸炮权,就能掌握实权,能办大事,自然就有油水可捞,钦天监也能彻底崛起。
徐光启急得去拉魏文魁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怕魏文魁一时冲动,把身家性命搭进去。魏文魁却纹丝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崇祯,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崇祯盯着魏文魁那年轻的脸庞、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久久没有说话。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砸在地上的黑面窝头,想起了魏文魁之前的沉稳和精准,也许……也许他真有办法修好火炮,也许大明真的还有希望。
“准奏!”崇祯一挥大袖,语气决绝,
“摆驾校场!朕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祸国,是谁在阻挠大明变强!”
……
退朝路上,百官紧随御驾,前往校场,神色各异,有人担忧,有人窃喜,有人算计。
魏文魁落后几步,扶着步履蹒跚的徐光启,放慢脚步。徐光启年纪大了,刚才在朝堂上急火攻心,此刻脸色依旧苍白。
“魏生,你糊涂啊!”
徐光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急和无奈,“炮炸得粉碎,连工部的老工匠都查不出缘由,你怎么修?这是把身家性命搭进去了!”他实在想不通,魏文魁为何如此笃定,竟敢立下军令状。
“徐老放心,只要不是图纸问题,那就是材料的问题,或是工匠操作的问题。”魏文魁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劲,“我有把握,能找出问题所在。”他心里清楚,炸膛必然是材料掺了杂质,这是有人故意为之,只要找到杂质,就能解决问题。
正说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传来。
“魏官正……好胆色。”
礼部尚书温体仁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动了动嘴皮子,声音轻得只有魏文魁和徐光启能听见:“不过本官好心提醒一句,那批炮用的铜料,可是有人特意关照过的。”
说完,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御驾。
魏文魁看着温体仁的背影,看来这礼部尚书也有些内幕消息。
这帮杂碎。铜里掺了杂质是吧,铅?锌?这两种金属脆而不韧,掺进铜里铸炮,遇热承压,不炸才怪。他们就是诚心要让徐光启死,要让大明的火器废掉,要断了大明的希望。
他杀机一闪而逝,既然你们想玩阴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今天就给你们上一课,什么叫“冶金学”,什么叫科学的铸炮之法。
“徐老。”魏文魁扶正了徐光启歪掉的官帽,用平静语气说,“把您珍藏的那几坛子陈醋都带上。今天,咱们不炼丹,咱们炼金……”
“炼金?”
徐光启愕然,眼神里满是疑惑,“用醋?醋怎么能炼金?”他从未听说过,醋能用来炼金,更不懂这和修火炮有什么关系。
“对,用醋把这大明朝最硬的骨头炼出来。”
魏文魁大步向前,迎着校场吹来的风沙,神情淡定且坚定。
等着吧,今天炸膛的不是炮,是你们这群蛀虫的脑袋!
……
【注:笔者认为,明末火器想真正发挥作用,必须下狠心,第一步完成中央统一标准化制造。
火器是精密配套热兵器,不是大刀长矛那种粗制冷兵器,容忍不了尺寸、工艺、规格随便乱搞。
而明末放任地方各自私造,比如:两广总督王尊德的斑鸠铳私造、山东莱州的应急铸炮、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的秦军专属火器、甚至还有辽东前线的 松木大炮 骗局。这些各自为政的制造,直接把火器从杀器变成了废品、危险品。不统一标准化,后面练兵、列装、后勤、战术全都是空谈。
徐光启这些聪明人会不知道么?知道,非常知道,历史上多次上书皇帝要求全国统一标准。
但是,就是推不动。很简单,因为地方私造火器是一条完整灰色敛财链。
朝廷下拨军器银 → 地方官员截留克扣 → 承包给本地作坊偷工减料 → 虚报造器数量、以劣充好 → 层层分赃吃空饷。一旦中央统一制造、全国调拨,地方再也拿不到军器工程款、没法虚报冒领、没法吃回扣。这种“百万曹工衣食所系”的事,推动难度自然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