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梆子声咽。紫禁城的红墙隐在夜色里。
魏文魁跟在那个白净小太监身后,动静很轻。
四周静得出奇,偶尔有巡夜禁军提灯路过,光圈也是惨白的。
带路的小太监是个老手,专挑那些只有猫才走的夹道。
魏文魁拢着袖子,眼神扫过那些飞檐斗拱。他对这座皇宫没什么敬畏心,在码农眼里,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只会吞噬金银与人命的黑洞。
今晚他来,不是为了朝圣,是为了在这掏出点能用的本钱。
没走多久,两人停在神武门内西侧的一处高台。这里背靠慈宁宫偏殿,视野极佳,半个京城的灯火尽收眼底。
风很大,栏杆旁立着一道身影,没穿那些繁复的凤冠霞帔,只披着件白氅。
“钦天监魏文魁,见过懿安皇后。”
魏文魁没跪,只是长揖一礼。
那身影没动,声音清冷:“魏先生好手段。朝堂上砸金砖,校场上炸王八,哀家在这深宫里,都听到了那一声巨响。”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魏文魁直起腰,“娘娘深夜召见,想必不是为了夸臣力气大。”
张嫣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间锁着散不去的愁云。她是天启帝的遗孀,曾在客氏与魏忠贤的夹缝中稳住大明江山的女人,如今却只能看着这艘大船一点点下沉。【注:史书曾用“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来描绘她的绝世容颜。】
魏文魁毕竟是程序员穿越而来,内心并没有太多礼教尊卑的束缚,面对面大胆地仔细观察端这位20出头的绝美娘娘。心下感叹——死鬼木匠吃得可真好啊……
直到张嫣有些受不住这直接的目光,面色微红,开口说道:
“先帝临终前,抓着信王的手说,吾弟当为尧舜。”
张嫣抬头看向天上的寒星,眼底泛光,“可如今烽烟四起,流民遍地,建奴在关外磨刀霍霍。魏先生,你既懂西学,又通天意,你告诉哀家,这大明……还有救吗?”
这么狠的吗,直接给我一道送命题???魏文魁可不会傻乎乎直接回答。
心下也涌出了史上对这位美丽女子的高度评价:
她有人性底线:在全员沉沦的天启朝,敢于硬刚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
她有大格局:在皇位传承的关头,她抛开个人得失,选择了能力更强的信王,延缓了明朝的覆灭;
她有民族气节:面对国破家亡,以最惨烈也最壮烈的方式,践行了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的誓言。
……
魏文魁收起复杂的思绪,笑了笑,手腕一翻,从袖袍里掏出个圆筒物件。这是他用两块打磨好的水晶镜片,嵌在铜管里做成的简易伽利略望远镜。
“娘娘,天意不可测,但天象可观。”
魏文魁上前递过铜管:“您总听人说月宫清冷,有嫦娥玉兔,不如亲自看一眼,这天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张嫣伸出纤白的手接过。
“凑近眼睛,对准月亮。”魏文魁在一旁指点。
张嫣依言举起铜管……片刻后,她身形骤僵,表情震惊。
视野里,那原本皎洁无瑕的圆月,竟然布满了坑坑洼洼的黑洞与裂痕!哪里有什么广寒宫?哪里有什么月桂树?
“这……这是月?!”张嫣惊恐地放下望远镜,踉跄后退。
“这只是一直存在的真相。”
魏文魁拿回望远镜:“娘娘,月亮本就是个布满陨坑的小星,只是离得远了,世人便以为它完美无瑕。大明也是如此。”
他的话说得狂放,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坐在龙椅上看天下,只见奏折上的太平盛世;只有走近了,拿镜子照一照,才看得到那满目疮痍,看得到那被贪官污吏啃噬出来的一个个大坑。”
张嫣怔在原地,丰腴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魏文魁,他似是一个洞察一切的智者,理智、冷酷。
“那你看得透真相,那你能补天吗?”许久,张嫣颤声问。
“天补不了,但地上的坑,还是能填的。”魏文魁透着股狠劲,“只要有人肯给铲子,给土,就一定能填!”
张嫣沉默了,她挥退了那个引路的小太监……高台上,只剩两人。
从袖中取出个明黄色的锦囊,又褪下手腕上一只极好的冰阳绿翡翠玉镯,一并递到魏文魁面前。
“这锦囊里,有一份名单。”
张嫣压低声音:“魏忠贤死后,他在宫外的不少暗桩断了线,但哀家手里还捏着一部分。还有些东林党人私下结党营私的把柄,都在里面。至于这镯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见此镯,如见哀家。锦衣卫北镇抚司里,有几个老千户是先帝留下的死忠,关键时刻,这镯子能发挥作用。”
魏文魁没有假意推辞,点点头,一把抓过锦囊和玉镯,揣进怀里。
至于这里面名单材料,他回去还要用电脑让AI去对对史料,万不可轻易全信。
若是核实无误,这就是实打实的政治资本,甚至在关键时刻能发挥大作用。
“娘娘想要什么?”魏文魁问得很直接,“保稳陛下的皇位?……”
“保朱家的血脉。”张嫣看着他,“哀家只要你一个承诺。”
……
魏文魁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我保不了朱家万世一系。也从来没有万世一系的朝代。”
张嫣脸色骤变,正要发作,却听魏文魁接着说:“但我能保华夏衣冠不绝。只要我在,建奴的马蹄就踏不进山海关,汉人的头发就不必剃成猪尾巴。”
这番话狂妄至极,却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血性。
张嫣愣了许久,惨然一笑:“好一个华夏衣冠不绝……这就够了。你去吧,哀家乏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凄冷的月亮。
其实她自己也如同孤单的冷月。
……
……
离开神武门,魏文魁沿着护城河疾行。
夜风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怀里的翡翠镯和锦囊沉甸甸的,那是他撬动大明的杠杆之一。
走到某处僻静的夹道时,魏文魁脚步一停。
身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从出宫门起就没断过,他没有惊慌,反而放慢脚步,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身后那人果然跟了进来,脚步极轻。
就在那人踏入阴影的瞬间,魏文魁回身就是一记回马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顶部开刃的折叠棍,这是他在改装的防身货。
“朋友,跟了一路,脚不累吗?”
那人影一僵,慢慢挪了出来。
是个穿着青衣的小太监,腰间挂着东厂的腰牌,神情又惊又疑。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钦天监官员,警觉性这么高,手里还有武器。
“魏大人好兴致。”小太监皮笑肉不笑,“杂家只是顺路。”
“顺路顺到死胡同里?”
魏文魁嗤笑一声,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那是刚才张嫣给的“活动经费”之一。
“啪。”
一大锭银子被抛了过去,精准落在小太监脚边。
小太监愣住了:“魏大人这是何意?”
“回去告诉你们王德化公公。”
魏文魁收起武器,大步走到小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机格物局刚开张,缺看门的狗,也缺几个端茶递水的机灵人。他若是有兴趣,明儿个让他来找我喝茶。”
说完,魏文魁看都不看那小太监一眼,直接撞开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小太监握着那锭银子,一时愣在寒风里。
这魏文魁,真是疯,连东厂的督主都敢调侃成看门狗?但这银子……给得是真大方啊。
……
回到徐光启府邸时,已是深夜。
书房的灯还亮着。徐光启披着衣服,正对着桌上一堆残破的齿轮和图纸发愁,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魏生,你可算回来了!”见魏文魁进门,徐光启急忙迎上来,“你这一去几个时辰,老夫还以为你被……”
“被扔进井里了?”
魏文魁自顾自地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火辣辣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些。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翡翠镯,往桌案上一拍,又将厚厚一叠银票压在玉镯下。
徐光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这是宫内的……”
“那是信物,这是启动资金。”
魏文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徐老,您别愁那几张破图纸了。有了这些,明天咱们不用去工部求爷爷告奶奶。”
“那去哪?”徐光启茫然。
“去兵部要人,去户部要地。”
魏文魁眼中透出慑人的光,手里把玩着那叠银票。虽然他在海路上也有日常进项,但未来要干的事太大,这些钱还是不够。
“工部那些工匠,手艺虽好,但心眼太多,油滑得像泥鳅,用不得。我要去把那些被流放的、充军的、没人要的‘废人’都要来。只有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把命卖给我们。”
“还有西山的煤矿,京郊的荒地。”
魏文魁神情里透着一股子狂热……
“神机局不需要那帮文官的施舍。我们要自己造血,自己炼钢。徐老,大明现在炼出来的钢,造炮太勉强,您应该最清楚。”
他转过头,对着徐光启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
“老师,把您那些关于水力机械的书都找出来。明天开始,我要让这京城看看,什么叫工业。”
徐光启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学生,忽然觉得,这大明的天,可能真的有希望了。
那枚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