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的手劲极大,抓得魏文魁有点疼。
但他没抽回,只是咧嘴一笑,另一只手再次伸向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
“握手就算礼成,接下来,咱们得聊聊怎么不被老天爷玩死。”
魏文魁抽出一张卷轴,哗啦一声抖开,直接挂在了黑板的“死”字旁边。
这是一张图。
不同于大明惯用的写意山水舆图,这图上全是怪异的线条和色块。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某种刻度,一条红线在崇祯元年后断崖式下跌。
“第四道催命符,也是最没辙的一道——天灾。”
“孙大人,知道为啥这几年陕西大旱、河南蝗灾、山西瘟疫,跟约好了一样组团来吗?”
孙传庭松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古人云,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莫非是……上天示警?”
“老天示警……请问,你自己真信吗?”
“这是天文规律和现象,是太阳在摸鱼,不想干活了!”
“根据钦天监几百年的记录,加上我的一些……独门算法。未来十年,大明要进入小冰河期。冬天冷得跟辽东有一拼,夏天旱得能冒烟。北方粮食减产是常态,甚至……绝收。”魏文魁指着图表上的低谷说道。
他的石灰笔在陕西、河南、山东画了几个巨大的红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易子而食不再是史书上的四个字,而是每天都在上演的惨剧!到时候,流贼你杀得完吗?杀不完!因为那是几百万张饿疯了的嘴!”
孙传庭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因为他在山西都已经明显感受到了。
他不怕建奴的铁蹄,不怕朝中的贪官,甚至不怕皇帝的猜忌。
但他怕这个。
老百姓只要有口吃的,谁愿意造反?可老天爷要是不给活路……
“四道死符……”
“君权瘫痪、财政破产、军备废弛,再加上这无解的天灾……魏文魁,你叫我来,就是告诉我大明没救了?”
刚才因燧发枪燃起的火苗,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人力,终有穷尽。
“啧,孙大人,你这心态不行啊,这就破防了?”魏文魁把教鞭一扔,弯腰从桌底的藤条箱子里一阵翻找。
“哗啦。”
两个满是泥土的玩意儿被扔到了桌上。
一颗土黄色的、坑坑洼洼还发了芽的块茎。一根干瘪的、颗粒金黄却硬得像石头的棒子。
孙传庭一愣:“这是何物?”
“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救命之物。”
“这玩意儿叫土豆,那根叫玉米。从海外弄来的宝贝。”魏文魁拿起那颗土豆抛了抛。
“这东西……”孙传庭皱眉,看着那不起眼的土疙瘩,“能吃?”
“不仅能吃,还能救命。”魏文魁拿起小刀,削掉发芽的部分,切一小块直接塞嘴里嚼了嚼。
“ 它们耐寒,耐旱,不挑地。山坡、沙地、乱石滩都能活。”
“种植得法,土豆亩产数百斤!玉米大概一半,核心是他们种植的条件要求低,可以不占用良田。”
孙传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地一把攥住魏文魁的手腕。
“真的?!”他声音都在发颤。
大明最好的水田,风调雨顺,亩产也就两三石。这小子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十石?
“要是熟地,伺候好了,超十石也不是梦。还有另一种作物,你可能知道,叫番薯。徐侍郎和我一起改进种植法,亩产增长不少。”
“因此,哪怕是灾年,这些个玩意儿能保证饿不死人。有了它,你杀一批流寇,剩下的流民有吃的,自然就回家种地了。这才是釜底抽薪!”魏文魁总结道。
孙传庭捧着那颗土豆,手在抖。
他不懂农学,但他懂这东西的分量。如果魏文魁说的是真的,这哪里是土疙瘩,这他娘的是镇国神器!
“我相信,两样东西推广开,再加上已改进的红薯种植之法,给大明三年时间,流民就不再是问题!”
密室里重归寂静,只听得见两人的呼吸声。
良久,孙传庭放下土豆,眼神复杂地看向魏文魁。
“你有神兵利器,有救世良种,又有如此见识……”
“可你为何偏要行那商贾贱业,勾结阉党余孽,满身铜臭?你可知,如今士林如何骂你?!”孙传庭语气陡然尖锐。
“若你肯走正道……”
“正道?”
“孙大人,你别逗我笑了。你说的正道,就是跟东林那帮伪君子在朝堂上喷口水?就是写那些除了好看屁用没有的奏疏?”魏文魁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我不贪,哪来的钱造枪?我不媚上,皇上凭什么把私房钱交给我?我不够狠,那些吸血鬼能让我活过第二天?”
“孙传庭,你想做力挽狂澜的忠臣,想做名垂青史的圣人,我成全你。”
魏文魁指了指自己: “但我魏文魁,注定要当那个奸臣、权臣!”
“你……”
这世上,竟有人抢着当奸臣?
“这,就是咱俩的合作模式。”
“一明一暗。你来唱红脸,在台面上做你的青天大老爷,整顿吏治,练兵平叛。不管你怎么骂我,怎么弹劾我,我都接着。”魏文魁竖起两根手指。
“我来唱白脸,在台面下搞钱、搞情报、搞技术。你不能干的脏活,我干!你不能杀的人,我杀!”
孙传庭盯着魏文魁看了很久,仿佛想把他这个人看透。
……
“若有一天,你成了真正的国贼,我会亲手斩了你。”
“随时欢迎。”
“但在那之前,先让大明活下去吧。”
“这个,拿着。”
魏文魁又扔过去一本册子。
“这又是什么?”孙传庭下意识接住。
“和其他商人合作,在外面赚了些钱。”
“以后这类钱,会定期秘密送到顺天府衙门后门。不算贿赂,算我赞助你的‘特别经费’。你要办事,怎么能身无分文……”魏文魁漫不经心地说。
孙传庭眉头一皱,本能地要推辞。
“别急着跟我装清高啦。”
“顺天府那帮衙役,三个月没拿全饷了吧?你想让他们给你卖命,就凭你那点俸禄??”
“拿着这笔钱,去养廉,去收买人心,去给老子砸出一支只听你孙传庭号令的正义铁军!”
孙传庭沉默了,话糙理不糙。
他咬了咬牙,将册子揣入怀中:“这钱,我会一笔一笔记清楚。若有一文用在私处,我天打雷劈!”
“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结果。”
魏文魁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满了名字。
“既然钱收了,就得干活了。”
“孙大人新官上任,总得烧三把火吧?”魏文魁将名单递过去,眼中闪烁着寒光。
孙传庭接过,借着灯光看。
第一行:京西粮商马德贵,囤积粟米两万石,哄抬市价三倍。
第二行:顺天府推官赵立本,勾结地痞,私放重犯,受贿五千两。
第三行:大兴县令王有龄,克扣赈灾粮,致死流民三十七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掉脑袋的罪状,连藏银地点、证人名字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名单上,有富商,有胥吏,甚至有朝廷命官。背后关系几乎都盘根错节。
“这是见面礼。”
“这些毒瘤,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吸血。孙大人,你手里有尚方宝剑,怀里有我的银子,现在,名单也给你了。”
“孙大人……你敢杀吗?” 魏文魁靠在桌边,把玩着那颗生土豆。
孙传庭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看着那些名字,脑海里是进京路上看到的冻死骨,是米铺前绝望哭嚎的老妇,是这京师繁华下的脓疮。
一股压抑许久的杀气,从这个西北汉子身上迸发出来!
“只要证据确凿……杀!”
孙传庭猛地将名单折好,塞进袖口,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话音传回来:
“天王老子,我也杀给你看!”
大门轰然关闭,密室重归寂静……
魏文魁看着孙传庭消失的背影,拿起那根硬邦邦的玉米棒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自言自语。
“得,这头猛虎,总算是放出笼了。”
……
魏文魁转过身,看向墙上巨大的大明疆域图,手中的小刀猛地插在了“顺天府”的位置上。
刀锋入木三分,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