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二月,山西泽州阳城县。
薛墨站在矿场外的土坡上,远远打量那座吞噬人命的铁矿。
洞内漆黑如墨,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只有监工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矿工们佝偻如虾米的身影。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沾满黑灰,脖颈间套着粗重的麻绳,被监工挥舞着皮鞭驱赶着,稍有迟缓,皮鞭便狠狠抽在身上,惨叫声混着矿石滚落的闷响,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有的矿工体力不支倒下,转眼就被监工拖拽着扔到堆着碎石的荒坡上,生死无人问津;
有的手指被矿石砸断,鲜血混着黑泥凝固在手上,依旧被呵斥着继续背矿。
薛墨眉头紧锁,眼底泛起彻骨的寒意,暗自叹息:真黑啊,这哪里是矿场,分明是座榨干人血的炼狱,每块矿石,都浸着矿工的血泪。
……
矿场依山而建,三面是灰黑色的矿渣坡,东面一排低矮的石头营房,大约能塞下四五百人。旁边一座冶铁炉日夜不息,炉口的红光映在矿渣上。
薛墨的目光移到矿洞口两侧,两侧各站着四个持刀壮汉,穿着半旧棉甲,腰间别着短刀。
再往外,通往矿场的三条路上各设了一道木栅哨卡,每个哨卡六人轮值。
四百私兵,刀枪弓箭,无火器。
薛墨在默默记下这些数字,拢了拢身上那件绸面棉袍——
那是从延安一个死了的商人身上扒下来的,尺寸偏大,但穿在他身上反倒撑出几分阔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伪造的太原商号介绍信,迈步下坡,径直朝矿场正门走去。
“站住!做什么的?!”
哨卡守卫拦刀喝问。
薛墨拱手,笑容和煦,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老商号掌柜:
“太原义和昌号,来同王老板谈一笔铁料生意。这是引荐信。”
守卫接过信看了一眼,看不太懂上面的字,但认得印章。他朝里面吹了声口哨,另一个人跑进去传话。
不多时,矿场管事领着薛墨穿过场地,走进一间石头砌的院子。
王怀安坐在堂屋正中,五十上下的年纪,圆脸肥脖。
一双三角眼窄而亮,上下扫了薛墨三遍,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义和昌?没听过这号。”
【注:洪武二十八年(1395 年):朱元璋下诏 “罢各处铁冶,令民得自采炼,而岁输课程,每三十分取其二”。这一政策打破了明初官营垄断,为民营铁矿发展提供了制度基础。因此,存在私营的铁矿很正常。】
“小号新开,做的是延绥边镇的军需铁料。”
薛墨坐下,不紧不慢地说,“听闻王老板的阳城矿出的铁胚质硬性韧,特来洽谈长期采买。”
王怀安的三角眼微微眯起来。延绥军需,那是官面上的生意,利润厚。
“你要多少?”
“先试两万斤,若成色好,每月五万斤长订。”
王怀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五万斤月订,这是大买卖。
他的矿一年才产六十万斤毛铁,去掉给县里陈县令那边的孝敬和几个老主顾的份额,剩不了多少。但来者语气笃定,手上也不见寒酸,那袍子是好绸子。
“价钱怎么说?”
“照泽州行价,每百斤纹银一两二钱。”
“一两五。”王怀安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
这就高于市价两成了。
薛墨没急着还价,而是做出为难的表情,转头看了看窗外矿场:
“这矿场规模不小,王老板手下养着多少人?”
“三百多个矿工,矿丁护卫也有些。”
王怀安随口答了,又把话题拉回价钱,“就一两五,少一厘不谈。”
薛墨心里已经把该记的全记下了。
三道哨卡的位置,营房的方位,矿洞的走向。还有王怀安说“矿丁护卫也有些”时下意识朝东面瞟了一眼。
营房在东面。
“一两四,成的话,现在就付三成定银!”薛墨笑着伸出手。
王怀安盯着他看了几息,握了上去,成交!
……
当晚,薛墨没住在矿场客房,而是借口去城里投宿,出了矿场后绕了半座山,从后山方向重新摸回来。
月色稀薄。
矿洞口冶铁炉的残火还在闷烧,矿工工棚散落在矿场西南角,用碎石和茅草搭的。
薛墨摸到第三排工棚,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门开了条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警觉地盯着他。
“郑大壮?”
“你谁?”声音沙哑,没有什么感情。
薛墨没报名号,直接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锭五两的银子,和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银子你认得。这瓶药,治断骨肿胀,江南来的,外头买不到。”
他把东西递到门缝前,“你儿子的腿,痊愈很难,但能治能缓解。”
门缝没动。但门后的人呼吸粗重了。
薛墨等了几息,低声道:“我知道你儿子是怎么断的腿。王怀安的管事嫌他搬矿石慢,一铁棍砸在膝盖上。你找王怀安理论,被打了二十棍,右耳也是那时候削掉的。”
门开了。
郑大壮站在门口,四十出头,肩膀宽得堵住了整个门框。
右耳只剩半截,脸上横着一道旧疤,单手撑住门框。
“你到底是什么人?”
薛墨把银子和药瓶放在门槛上,退后一步:“什么人不重要。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你儿子的腿有人治,你和弟兄们的工钱涨三成,以后每月按时发,不再被克扣。”
郑大壮盯着门槛上的瓷瓶,情绪有些激动。
他在这矿上挖了十一年铁,手上的老茧厚得能挡刀,但他连给儿子请个正经大夫的钱都攒不出来。
“……说吧……要我做什么事?”
“后天夜里,子时,你带人在三号矿洞制造塌方的动静。砸支撑柱,扔石头,喊救命,越像越好。把守卫引进去。”
薛墨压低声音,“其他的,都不用你管。”
郑大壮沉默了很长时间,矿场远处传来冶铁炉的闷响。
“你说的事,能保证么?……”
薛墨歪了下头:“我保证。再说以后这矿要提产量,还得靠你们不是?……”
郑大壮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弯腰捡起瓷瓶,捏在掌心里。
“我手底下六十多号人,都恨透了这些规矩。”
“后天子时,三号洞。我记住了。到时候听我动静。”
……
隔天晚上。
天上没有月亮,矿场陷在黑暗里,只有东面营房的几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
三号矿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连串的岩石崩裂声和矿工的惨叫:“塌了!塌了!主道塌了!弟兄们被压住了!”
矿场炸了锅。
值夜的管事踉跄跑向王怀安的院子,一把推开门:“老爷!三号洞主道塌方!里头还有人!”
王怀安从床上蹦起来,脸色煞白。
三号洞是他的主产矿道,占全矿出铁量四成。矿道一塌,少说半个月出不了铁。更要命的是里头可能压着矿工,死人倒不心疼,但矿工死多了,招工就难。
“调人!营房的全压上去,先把主道清出来!”
管事冲回营房,连踢带喊地叫醒私兵。两百余人举着火把涌向三号矿洞口,乱成一团。
就在这些人的火把光消失在矿洞深处的同时,矿场后山的排水暗渠里,八十个黑影正在无声地爬行。
钱九禾——梁卓贯去荥阳参会,离开前他指定的副手。
二十七岁,瘦长脸,鹰钩鼻,打仗有股阴狠劲,气质和梁卓贯有些像。
他第一个从暗渠出口钻出来,趴在地上观察了十息,回头打了个手势。
八十名太湖精锐鱼贯而出。
他们没穿甲,一身深灰短打,脚上裹着麻布,脸上涂着炭灰。每人腰间一把短刀,背上一支燧发枪,弹药袋贴身缚着。
钱九禾将人分成三队——
一队封堵东面营房出入口,一队控制矿场大门和三道哨卡,第三队跟他直扑王怀安的院子。
与此同时,矿场正门外的黑暗中,薛墨带着另外二十人从正面逼近。
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让人朝天放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夜色中炸开,正门哨卡的六个守卫猛地转身,还没看清来人方向,三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火光中,三个守卫应声倒下,剩下三个扔了刀趴在地上抱头。
薛墨带人踏过哨卡木栅,不紧不慢地走进矿场。
矿场里的情况比预想的还顺利。
钱九禾那边已经控制了营房,留守的一百多私兵听到外面枪响,慌忙操刀冲出来,迎面就是一排燧发枪齐射。
暗夜中的枪口焰像一排鬼火齐闪,头排七八个人栽倒,后面的人膝盖一软,兵器落了满地。
钱九禾说道:“放下兵器,趴地上,活命。反抗的,打死。”
没人反抗。
这些私兵本质上是矿场雇佣的看门狗,王怀安每月发四钱银子养着。月薪三千,没人愿意拼命。
何况对方手里那东西,喷火打雷,那根本不是人能挡的。
二号矿洞方向也传来了动静……进去“救灾”的两百私兵听到外面枪声,有人想冲出来看情况,被矿洞口早已就位的一排燧发枪手堵了回去。
钱九禾站在洞口,火把的光映在他鹰钩鼻上。
“里面的听清楚了!矿场已经换主了!出来的放下兵器,一个一个走,不杀。谁敢带着刀出来,就留在洞里陪石头。”
矿洞里沉默了一阵,然后一片稀里哗啦扔刀枪的声响。
从头到尾,一个时辰。
……
王怀安自然没能跑掉。
他计划从后院翻墙溜,方向选得不错,朝南面,能避开了正门和营房两个方向的枪声。
但他不知道:薛墨在侦查时就注意到他院子南墙外有条小路能通往县城。
魔高一丈啊……
两个太湖兵已经在墙下面守株待兔了大半个时辰。
王怀安翻墙落地的瞬间,后领子被人一把薅住,整个人被摔在矿石堆上,脸贴着粗糙的铁矿石,皮肤磨出血来。
薛墨踩着碎矿石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火把的光照在薛墨脸上,白天那个和气掌柜的笑容还在。
“王老板……”
薛墨拍了拍他面前的矿石,“谈笔新生意?”
王怀安的三角眼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第一,矿场从今天起换东家。你还是矿主,对外一切照旧,但利润三七开,你三,我七。”
“第二,矿上的产量,以后按我的人说的来。铁胚品次、交货方向,都听安排。”
“第三,你和阳城陈县令的关系,维持住。每个月该孝敬的照常送,一文不少。但从今天起,你要是再给他送信报消息,或者动什么别的念头……”
薛墨低头看了看王怀安磨破的脸,威胁道:
“那这些矿石就能给你堆座坟。”
王怀安趴在矿石堆上,颤了一阵,哑着嗓子说:“我……我答应。”
“很好。”
薛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矿灰。
……
天色微亮。
钱九禾带人清点完矿场,走过来汇报:
“毙伤三十七人,俘四百一十二人,其中愿意留下干活的有三百多。那六十多个矿工全保下来了,郑大壮问你……他那边的药和银子……”
“送到他工棚里去。”薛墨说,“另外,挑三十个太湖兄弟留下驻守,对外就说是延绥方向过来的流寇收保护费,占了矿场。罗汝才的旗号,挂上。”
钱九禾点头,又递上来一张纸条:“延安那边转来的,梁指挥发的。”
薛墨展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下一步建议目标:垣曲铜矿。”
底下还压着另一张,折得很紧,是太湖情报网从西安截获的公函抄件。
薛墨读完,温和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公函是陕西巡抚发给延安府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即日清查境内流寇兵力异动,如有外来精兵混迹贼中,立即缉拿上报。”
外来精兵?……
麻烦啊……
孙传庭的那道密奏,终于还是在朝堂上搅出动静了。
薛墨将两张纸条都凑到火烛旁。纸张卷曲、焦黑、化灰。
他站在矿洞口,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
“铜矿,半个月内必须拿下。”
他转头看向钱九禾:“传信太湖,告诉主公,阳城矿到手了。但朝廷那边,也开始查了。”
钱九禾领命走了。
矿场内,郑大壮抱着那瓶伤药蹲在工棚门口,看着天亮。
他身后的工棚里,六十多个矿工已经醒了,但没人走出来——他们隔着茅草墙缝,看着矿场上那些陌生士兵有条不紊地收缴兵器、搬运尸体、架设新的哨位。
一个年轻矿工凑到郑大壮耳边:“大壮哥,这些人……到底是哪路的?……”
郑大壮没回答。
他把伤药瓶揣进怀里,站起身,看了一眼被按在院子里垂头丧气的王怀安,然后就朝矿洞方向走去。
矿洞深处,冶铁炉的残火还在闷烧。
阳城铁矿,一下子就换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