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后院，暖阁里完全没有冬日的寒意。
周玉贞搬来的账本，一本本摊开在黄花梨大案上，边角整齐，看得出来事先已整理过。
范妮在旁帮忙，身着灰色窄袖布袄，天生金发柔顺垂落肩头，深目柔眉，低头理着账册边角，手指利落，每一页都捋得平整。
周玉贞换了身家常淡绿色棉袄，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算账时，习惯把袖子撸到小臂，左手翻账本，右手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连贯不断，左右手配合得默契，没有半分停顿。
魏文魁坐在对面，靠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姜汤，等着两位夫人报数。他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面上显得清闲，心里却已大概有数。
林渭也被叫来，站在侧边，始终没出声。
他清楚今晚的主角是两位夫人，自己只需旁听，不必喧宾夺主。魏家近年发展极快，今年的收入想必会有惊喜。
片刻后，周玉贞的算盘停了。
她抬头看向魏文魁。
“今年全年稳定进账——”
她顿了顿，等算盘余响散去，“600万两。纯利。”
暖阁里安静了两秒。
林渭面色微动，忍不住吸了口气。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即便是在山东盐场最风光的时候，他也从未见过这个级别的巨款。
魏文魁放下姜汤碗，面上没什么波澜，手却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两下。周玉贞知道，这是他高兴时的小动作，心里也松了口气。
“逐项报吧。大项即可，不必太细致。”
“好的。第一项，科技产品，全年纯利50万两。玻璃最赚钱，全国铺货，扣掉京城那边的分成，到手30万两；蜂窝煤8万两，香皂4万两，冰糖8万两，都是稳赚的进项，不用看天吃饭。”
“第二项，夷州出产，纯利100万两，大头是糖。今年产糖400万斤，出口日本和东南亚、欧罗巴，纯利40万两，剩下10万两是其他农产品出口。岛上金矿产出并不算多，一年1000多两黄金吧。夷州的粮食存了不少，够三万人吃两年。”
“存着好。”
“粮食永远都缺，不嫌多。”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底气，魏文魁比谁都清楚这点。
“第三项，江南织造商会抽水，155万两。咱们按交易额抽半成，不沾布、不碰棉，只管收钱。”周玉贞继续翻账。
林渭又吸了口气，往前探了半步，看着账本上的数字。
“林先生莫急，后头还有更大的。”
“这钱的本质，我比谁都清楚。”
“先进的台纺织机，就是插在江南棉业心脏上的管子，他们离不了，只能乖乖交钱。”
周玉贞没接话，继续报：
“第四项，过境税和管理费，70万两。各港口抽税、收管理费，今年比去年涨了两成，明年还会涨。”
“第五项，抄家所得的固定资产租金，15万两。苏州、嘉兴等地的商铺和田产，稳定收租。”
“第六项，登莱私盐，60万两。四个盐矿，年开采十万引，每引纯利六两。这笔钱来路不算干净，洪总督和尚可喜那边要用，账面上不走总账，单独立册走暗账。”
“不走总账就对了。”
“林军师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周玉贞翻开最后一本最厚的账册：
“第七项，范家商队及各路商队的分红，200万两。范家及零散商队纯利合计1250万两，咱们占两成，扣掉海军护航成本，到手正好200万两。”
“范胖子不愧是范妮的干爹，也算我半个爹了，没毛病。”魏文魁调侃了一句，范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悄悄给了他一个可爱的飞吻。
周玉贞早已习惯自己夫君的怪话，合上账册，把算盘推到一边：
“七项合计，600万两白银，年年有，年年稳。”
暖阁里只剩炭火的轻响。
“我在山东盐场干了十年，当年觉得一年经手三十万两盐税，已是天大的数目。”
林渭开口，“大人，朝廷每年太仓银，账面上也就400到600万两，平均500万两，而且只会越来越低。”
魏文魁点头：“我知道。不算我帮皇帝收的商税，咱们一家的进账，比朝廷一年的常规国库收入，还多100万两。”
他端起凉姜汤喝了一口，冒出一句：“魏家小子，恐怖如斯。”
“下面说支出吧，希望不要吓我一跳。”
周玉贞翻开另一摞更厚的账本：
“老爷，去年全年支出，513万两。”
“逐项说。”
“最大一笔，军费，188万两。总兵力人，后勤人员11万，合计20万人要吃饭。粮饷150万两，训练耗材和抚恤15万两，口粮补贴23万两。”
“咱们的一两银子，顶朝廷军队五两。没有喝兵血、吃空额的情况，每一文都花在士兵身上。”魏文魁点头，补了一句。
“军师，你算下，朝廷要练出咱们这样的兵，得花多少？”
“那就是要一千万两，还不一定能成。这不光是钱，还有风气的问题。”林渭苦笑道，
“难怪大人您看到杨嗣昌要花80万两来练三万新军，当初会是那种表情。”
“呵呵，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我们这近200万两养出来的军队，是朝廷拿1000万两都练不出来的。”魏文魁语气笃定。
……
周玉贞翻到下一页：“第二项，武器生产，55万两。燧发枪、佛朗机炮、迫击炮，还有弹药、铠甲，加上兵工厂工匠薪饷，都在里面。”
“第三项，船，140万两。主力蒸汽战船、巡逻船、运输船的维护和物资，还有船匠薪饷，船就是吞金兽，但没有船，就没有海权，一半收入都保不住。”
魏文魁点头。
没错，海权是魏家的根基，这笔钱必须花。
周玉贞报得快了些：
“科技研发30万两，韩致林那边改良燧发枪、蒸汽船，都在烧钱，但每一项都有产出；情报网络10万两，赵斯管着一千人，从京城到盛京都有布局，这笔钱不能省；暗中养的西北假流寇，8万两，只求牵扯朝廷注意力；朝堂打点8万两，主要给温阁老；后勤配套、基建、医疗和移民安置，合计20万两；矿产开采54万两，九个矿区，近一万名矿工的薪饷和耗材。”
她合上账册，码整齐放在桌角：“九项合计，513万两。”
“老爷，够不够？”
周玉贞问，心里已有盘算，若是不扩张勉强够用。
“勉强够用，但若要扩军，就不够了。”
“我可以先透露，北方很快会有大的军事行动。夷州也要扩海军，郑芝龙的船队并过来后，蒸汽船至少要翻一倍。”
“嗯。这样一来，今年船的支出就要奔250万两去了。”
“先定个小目标把，今年800万两纯利。”魏文魁转过身。
林渭连忙问：“额……大人，差额怎么补？”
“开源为主，三个方向。”魏文魁走到周玉贞和范妮身边，一手搂住一人的腰，自信介绍道：
“一，郑芝龙归附后，他的利润交三成，实到120万没问题；
二，整顿高丽国商税，保守估计能多50到90万两；
三，清炎药，这东西能救命，独此一家，也能换不少财富。”
“军事，太湖需要一个医药代表了。口才好、思路清、忠诚度够，林军师帮我留意，月底前给我备选名单。”
“是，大人。”林渭应声，虽然他并不太清楚啥是医药代表。
……
窗外的雪落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周玉贞收拾账本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魏文魁。
从当年北京钦天监的九品小官，到如今坐拥一方、指挥九万大军的巨擘，他一步步走过来，她都看在眼里，心里既有感慨，也有踏实。
“姜汤凉了，我再去热一碗。”周玉贞起身，掀开门帘出去。
魏文魁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还是稳打稳扎地发展把，着眼于眼前。
治国如同烹小鲜，自己这摊子，更急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