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
午夜。
盖州外港以西七里,一片名叫“烂泥湾”的浅滩。
海雾浓得像棉絮糊在脸上,三步之外不辨人影。
潮水退到最低点,露出大片黑色淤泥和碎石。
尹慕彦蹲在第一艘登陆艇的船头,左手按住腰间燧发短枪,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身后,突击队的十二艘平底小艇无声滑入浅滩,艇底擦过淤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被海浪盖住。
每艘艇上二十人,全部黑衣蒙面,脚裹麻布,兵器用布条缠死,不发出一丝金属碰撞声。
“哨位。”尹慕彦压低声音。
前方五十步,一座简陋的木制了望塔,塔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个清军哨兵裹着皮袄,一个靠着栏杆打盹,一个蹲在角落烤火。
梁卓贯已经摸到了塔基。
他没用刀。左手捂嘴,右手拇指精准按住颈动脉,三秒,哨兵软倒。
塔上那个还没反应过来,一支钢弩箭从雾中射出,贯穿咽喉,尸体无声滑落。
尹慕彦手一挥。
后续登陆艇如同暗夜中的鱼群,一艘接一艘靠岸。
士兵跳入没膝的淤泥,无声列队,向内陆推进。
整条海岸线上,二十名清军哨兵在一刻钟内全部被清除。
没有一声喊叫,没有一支火把被点燃。
一个多时辰后,四千人全部登陆完毕,武器装备也都做好了准备。
尹慕彦朝海面方向打出三发信号弹,这是给外海蒸汽船队的信号:登陆成功,开始卸载重装备。
……
盖州城,南门。
凌晨三点。
天还没亮。
魏文魁站在距城墙八百步外的一处土丘上,单筒望远镜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城门。
“情报只说守军一千五,但现在看城门加固过,城头有炮。”林渭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份帛书,
“萨哈廉不是庸将,他应该是在城墙内侧埋了一部分伏兵。”
魏文魁放下望远镜:“看到了,城头至少六门生铁炮,炮位用沙袋垒了半人高的掩体。这老小子有准备啊。”
他转头看向洪士铭:“迫击炮就位没有?”
洪士铭点头:“二十门到位,角度已经校准。王蛮子那组负责城头左侧三个炮位,我带人打右侧。”
“不错。”
魏文魁抬手看了看怀表,“通知下去,所有指挥校准时间。定于四点半,准时开炮。”
从去年开始,魏文魁下血本,在海贸线上购买了一批怀表,给每个中高层将领都发了一个。因为事行动时间非常关键,有时候甚至能决定战役的胜负。
【注:1600–1630 年,伦敦、巴黎、日内瓦已有专业制表师,银壳、金壳怀表、带玻璃表盘、带简单报时都已存在,十分先进。早在1580 年代,利玛窦也已经把怀表+自鸣钟带到中国,送给万历皇帝,明朝上层早就见过西洋怀表。至于精确度嘛……比较感人。1636年左右的工艺水平,每日误差30至90分钟。作为单次军事行动的时间参考,勉强可用。】
……
天刚蒙蒙亮。
四点半一到,八门六磅野战炮准时开火。
橘红色的炮焰撕裂黎明前的黑暗,炮弹呼啸着砸向盖州南门。
第一轮齐射,四发命中城门,砖石碎裂,门板出现裂缝;两发偏高,砸在城墙上,崩下大块夯土。
城内号角骤响。
大清守军从睡梦中惊醒,萨哈廉慌慌张张披甲冲上城头,一眼看到城外黑压压的军阵,瞳孔骤缩。
“开炮!抓紧开炮!”
城头六门生铁炮依次点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落向魏家军阵列。
精度很差,大部分落在阵前空地上,炸起泥土飞溅。但有两发落入前排步兵队列,当场砸死三人,伤七人,血肉模糊。
魏文魁眉头一皱。
“立即使用迫击炮,压制城头炮位!”
洪士铭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转头朝王蛮子吼了一声:“干他娘的!”
王蛮子咧嘴一笑,精准调整炮管角度,回忆了一下经验数据表,手起弹落。
“嘭——”
迫击炮弹划出一道高弧线,越过城墙,精准落在左侧第一个炮位后方三步处。爆炸掀翻沙袋掩体,两名清军炮手被气浪掀飞,惨叫着摔下城墙。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落下。
城头炮位区域瞬间变成地狱。
碎石、沙土、断肢横飞,幸存的清军炮手抱头鼠窜,再没人敢靠近那些生铁炮。
萨哈廉脸色铁青,退到城墙内侧,嘶声下令:“弓箭手上城!滚石备好!他们要攻门!”
……
正面强攻持续了半个时辰。
野战炮第四轮齐射后,盖州南门彻底崩塌,露出一个可容三马并行的缺口。
碎砖堆积如山,烟尘弥漫。
但魏文魁没有急着冲锋。
他举起望远镜,盯着城门缺口内侧。果然,隐约可见刀枪反光,至少百人埋伏在两侧房屋后。
“狡猾的敌人。”魏文魁冷静下令,
“洪士铭,给城门内侧来几发,炸鱼。”
三枚迫击炮弹被射入城门缺口,在内侧巷道中炸开。
火光冲天,碎石末弥漫整条街道,伏兵阵型瞬间崩溃,惨叫声此起彼伏。
“冲!”
燧发枪兵排成四列横队,踏着碎砖涌入城门,第一排举盾,拿刀,腰间还挂着小巧的金属万人敌。
……
与此同时,城墙东侧。
尹慕彦带着八百特种精锐,借着正面炮火的掩护,用飞爪和绳索攀爬城墙。
前十五人刚翻过城垛,就撞上了萨哈廉布置的另一支伏兵——百余名清军精锐步兵,手持长刀,从城墙内侧的藏兵洞中杀出。
狭窄的城墙马道上,双方短兵相接。
清军士兵身材魁梧,长刀劈砍力大势沉。魏家军特种兵体术精湛,但立足未稳,且人数劣势,一时间竟被压制。
尹慕彦的左臂被一刀划开,鲜血浸透袖口。
他面色不变,右手抽出燧发短枪,顶住对面一个清军百夫长的胸口,扣动扳机。
“砰!”
百夫长胸口炸开一个血洞,仰面倒飞。
“用短武器!全部用短枪、钢连弩!”尹慕彦厉声下令。
城墙马道狭窄,长刀施展不开是劣势,但燧发短枪、钢连弩在十几步之内几乎百发百中。特种兵们纷纷掏枪掏弩,近距离射击,清军伏兵猝不及防,前排十几人接连倒地。
但清兵素质不低、悍不畏死,举着圆盾,后排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冲杀。
看到敌方有盾兵出现,尹慕彦立刻下令:
“我队的刀盾,都站前面,掩护后排。射击记得打腿、打脚!”
双方在城墙上绞杀了近一个时辰,在武器、士气占优的条件下,突击队付出四十余人伤亡的代价,才彻底击溃伏兵,打通入城通道。
……
城外官道。
魏彪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加厚淬火钢盔,配上整块精品钢胸甲,红缨醒目。
身后二百骑兵先锋队是精中选精,每个骑兵都是全副武装。
目标明确,盖州北面粮仓。
但官道两侧的土坡上,突然射出密集箭雨。
“有埋伏!”
魏彪大吼,身体本能地伏低,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
三百清军骑兵,从土坡后杀出,堵住官道,虽然人数较多,但装备对比之下实在稀烂。
他拔出马刀,双腿夹紧马腹,准备冲阵。
“一会儿跟老子冲!谁怂谁是孙子!”
太湖这边的骑兵没有傻乎乎冲过去硬拼,而是按照平时的训练,先在百步外用短铳、钢连弩射一轮。
等到冲锋接战时候,清军骑兵几乎人人带伤。
此时,魏彪一刀劈开当面一杆长矛,反手横斩,将一名清军骑兵从马上削落。
他的战马训练有素,用铁蹄踏碎倒地敌兵的胸骨,继续前冲。
清军骑兵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牛录额真,挥舞狼牙棒迎上魏彪。
两人战马交错,魏彪侧身避开狼牙棒,锋利的马刀从下往上撩起,划开对方腋下甲缝,鲜血喷涌。
牛录额真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魏彪第二刀已经到了——刀锋横切脖颈,人头飞起。
“头领死了!!”
清军骑兵阵脚大乱。
魏彪部趁势猛冲,将敌骑切割成数段,逐个击破。
但这一战耗了太多时间。
等魏彪率部赶到粮仓时,远远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
此时已到六点,天已开始亮起来。
“艹!”
魏彪心下大急,“全速冲!救粮!”
二十名清军死士正在粮仓外围点火,干草堆已经烧起来了,火舌舔向最近的粮囤。
魏彪没有犹豫,直接率骑兵冲入火场。
一边砍杀死士,一边组织士兵用沙土扑火。
清军死士们抱着必死之心,甚至抱着火把往粮囤里冲,被魏彪的亲兵逐个射杀。
最终,火势被控制住。
还好……烧毁的粮食不到十分之一。
魏彪坐在地上,脸被烟熏得漆黑,大口喘气,骂了一句:
“这帮吊人,死都要恶心人。”
……
九点。
盖州城破。
萨哈廉收拢最后三百残兵,退守城内府衙,负隅顽抗。
周遇吉带一百多连弩轻骑兵穿插切割,将残兵分割成十几个小股,逐巷围剿。
万人敌在狭窄街巷中发挥了恐怖的效果:一枚枚扔进去,整条巷子里的清兵非死即伤,幸存者耳鸣目眩,丧失战斗力。
巳时,萨哈廉被周遇吉亲手斩杀于府衙大堂。
盖州,彻底易手。
……
……
魏文魁踏入盖州城时,街道上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
他没有多看战场,找到技术官韩致林:“城墙情况怎么样?”
韩致林早就勘察过了:“南门和东段城墙基本被轰塌,西段和北段还算完整,但墙体单薄,扛不住红衣炮。”
“预料之中。”魏文魁点头,“材料到了没有?”
“第一批竹筋和水泥已经从大连湾运到外港,正在卸货。高丽那边的竹子也在路上,明天能续上。”
魏文魁转头对全军下令:“除留五百人清扫残敌、看管俘虏外,其余所有人,立刻投入城防加固!三天之内,我要核心防御区成型!”
四千人的军队瞬间变成四千人的工程队。
这时,周遇吉过来汇报:“大人,尚可喜带队的1500骑兵已到达盖州郊外,正在扫荡清除残余的盖州清军。”
“好,让他们管好外围,盖州城正在重建,我们需要时间。彪子呢?”
周遇吉表情古怪:“魏彪说…… 在城里做水泥活无聊死了,带着他200骑,去和尚可喜汇合了……”
魏文魁无语,但知道魏彪大体还是有分寸的。不去管他。
……
韩致林开启了建设现场的指挥,将士兵分成四组:第一组修补城墙缺口,用竹筋混凝土将墙体从一丈半加厚到两丈半;第二组加固城垛,每五十丈修建一座马面炮台,按八米高度控制;第三组挖掘护城河,加深加宽至丈余,引入海水;第四组在城墙内侧修建掩体和弹药库。
竹筋混凝土是魏文魁的得意之作。
1628年崇祯元年,他刚穿越那年,在筑墙的时候还在用天然毛竹当钢筋,毛竹含水率高,容易腐蚀。
现在工艺改进,使用碳化毛竹。
干毛竹经高温碳化后浸泡桐油,双重防腐处理,在碱性水泥中能撑三到五年。作为临时军事工程,绰绰有余。
韩致林还在太湖做过测试,竹筋混凝土城墙可建八至十米高,强度远超素混凝土,完全能够抵御清军红衣炮的轰击。
……
但第二天下午,意外来了。
一艘运输水泥的福船在外港搁浅,船舱进水,三成水泥受潮结块。
消息报到魏文魁面前,他只说了一句:“立刻从大连湾调备用的,半天之内送到。受潮的别扔,让韩致林调配比,掺着用。”
大连湾是自己人的地盘,补给线畅通无阻。
半天后,备用水泥到位,工程继续。
……
两天后,完成了主要墙体搭建。
五天后,魏文魁站在盖州南门新修的马面炮台上,俯瞰整座城池。
城防已焕然一新。
灰白色的混凝土墙体厚实,并且二十天(水泥凝固期)内会日益坚固。十二座马面炮台如同巨兽的獠牙,均匀分布在城墙四周。
护城河宽逾丈余,海水灌满,寒光粼粼。
城头上,十五门长管重型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外。
炮台之间,总共五十门迫击炮灵活部署,专打盾车和步兵集结地,并且炮弹还在不断地增加中。
城墙内侧,每丈站两名燧发枪兵,射程比清军弓箭远五十步。
万人敌堆满了弹药库,随时可以投入近战。
城内,周遇吉的连弩轻骑兵枕戈待旦,哪段城墙告急,一刻钟内即可驰援。
最关键的是,现在的盖州能有魏文魁海上源源不断的补给……
没人能够在海上限制他。
林渭站在魏文魁身后,看着这座城,喃喃道:
“现在的盖州,分明是座……”
“要塞。”
魏文魁接过话,“火炮要塞。”
他转身走下炮台:“传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消息封锁不了多久,大清知道盖州丢了,会有反应。”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让他来。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