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协同演练!”
通州阅兵场上,令旗左右交叉挥动,号角声变调。
步兵方阵率先推进,前排竖起大盾,组成移动的铁墙。
盾阵之后,火器兵三列横排跟进,枪口从盾牌的缝隙间探出,对着正前方。
两翼,骑兵分成左右两路,从侧面快速迂回,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校场两端翻涌成带状的烟幕。
后勤兵跟在大军后方,粮车和弹药车的轮子在土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放!”
火器兵齐射,白烟弥漫。标靶区域被打得碎片纷飞。
枪声刚落,前排盾兵猛然分开,中间让出通道。骑兵从两翼杀入,对残余“敌军”标靶进行冲击劈砍。步兵紧随其后,长枪突刺,完成最后的清剿。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崇祯用力握着扶栏,手都有些发疼。
他情不自禁在脑子里把这支军队放到了辽东战场上:如果面对的是八旗骑兵……如果有足够的火药和粮草……如果……
“全军——收!”
号令一下,三万将士同时收兵归位。
然后,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三万人的金属甲叶碰撞声汇成一片哗啦响,随即归于死寂。
陈永福翻身下马,拔刀高举过顶。
“愿为陛下效死——荡平建虏!”
三万人齐吼。
“愿为陛下效死——荡平建虏!”
“愿为陛下效死——荡平建虏!”
“愿为陛下效死——荡平建虏!”
三遍。
声浪一遍比一遍重,直冲云霄。
校场外围戒严的锦衣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
崇祯的眼眶彻底红了,站在高台上,双拳紧握,嘴唇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大明的铁骑踏破盛京,西北的流寇跪地乞降,九边烽火尽熄,天下重归太平。
“好!
好!!
好!!!”
崇祯连喊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
“朕——没有白花银子!”
杨嗣昌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眼神中的喜色压抑不住。
张凤翼也跪着(?﹏?),却如同是大病了一场,黑着脸。
温体仁跪得端端正正,面上是标准的恭敬表情,心里却在盘算另一笔账——
三万新军,分科训练,协同作战。
杨嗣昌确实有几把刷子。
但这些兵用的还是旧式鸟铳、传统骑弓、普通长枪。
有卵用么?
太湖那边,魏文魁的团练是什么——
职业化军人+全员钢甲。燧发枪。钢连弩。颗粒化火药。定装弹药。蒸汽船。迫击炮。佛朗机炮。竹筋混凝土棱堡。现在再加上辽南前线充足的实战经验……
温体仁是知道大部分内幕的,也知道此举是魏文魁刻意而为:展示太湖强大底牌,坚定盟友的信念。
此时,这位聪明首辅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场阅兵办得再好看,本质上还是上个朝代的东西。
……
散场后,崇祯破例在校场军帐中赐宴,连带着杨嗣昌、陈永福等一干将领都得了赏赐。
曹化淳跟在崇祯身后回銮驾的路上,忽然开口:
“陛下,今儿这新军,奴婢瞧着确实精神。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奴婢想起一个人来。”
“钦天监那位魏监副,去年献上的那批火器图样,兵部一直压着没批。要是新军用上那些东西,今天怕是会更好。”
崇祯的脚步顿了一下,沉声道:
“……拟旨,让杨嗣昌来见朕,把魏文魁那批火器方案带上。”
曹化淳弯腰应了一声。
暮色中,他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
晚间,通州校场高台后方,明黄御帐的帘幕垂落。
风卷着尘土拍打帐壁,两列锦衣卫持刀立于帐外,距帐门三丈,任何人不得靠近。
崇祯摘下翼善冠搁在案上,整个人往圈椅里一靠,难得露出一丝松弛。
他的眼底还残留着方才阅兵时的亢奋。
“文弱,坐。”
杨嗣昌半跪行礼后,在下首的杌凳上欠身坐了半边。他没急着开口,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了擦额角的汗。
崇祯等不了:“今日之军,卿练得好。三万人进退如一,那股子杀气……朕在城头上都感觉到了。”
“皇太极那厮暴毙,建虏内乱,天佑大明!文弱,接下来该怎么打,你给朕交个底。”
杨嗣昌心头一热,面上却做出惶恐之态,拱手道:
“陛下谬赞,此皆圣上慧眼识才、鼎力支持之功。若无陛下力排众议拨下专款,臣纵有千般想法,也不过纸上空谈。”
崇祯微笑摆手:“少拍马屁,说正事。”
“是。”杨嗣昌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陛下容禀,臣这半年的账目在此。”
王承恩接过递给崇祯。崇祯翻开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密密麻麻的清单条目。
火药每月消耗六千斤,单价比去年涨了三成。铁料、硝石、硫磺、木炭……项项支出让人惊心。最末一行用朱笔圈着:八十万两专项军费,截至四月二十八日,余额四万七千两。
“文弱,你把八十万两……花完了?”崇祯的声音平了下来。
杨嗣昌站起身,深深一揖:
“臣有罪。但臣不敢隐瞒,这笔银子的去处,每一两都有据可查。陛下方才看到的三万精兵,就是这八十万两堆出来的。”
“火器大部分从太湖采买,一杆燧发枪连弹药七两银子,三万人光火器就去了二十一万两。战马三千匹,草料、马具、兽医,又是十五万两。将士粮饷、冬衣、营帐、器械维护……”
崇祯把账本合上,“啪”地放在桌面。
帐内沉默了几息。
杨嗣昌不慌不忙,抬眼看了一眼崇祯的表情。
时机到了。
“陛下!”杨嗣昌猛地跪下,声音骤然拔高:
“臣斗胆,请陛下听臣一言!”
“说。”
“皇太极暴毙,多尔衮与豪格为争嗣位斗得你死我活。八旗精锐分成两派,互相提防,根本无力南顾。这是大明立国二百七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天赐良机!”
杨嗣昌的眼睛亮得怕人,他膝行两步,双手攥拳举过头顶:
“只要陛下再给臣一年!一年之内,臣将三万新军打磨成一把尖刀。不需十万大军,不需倾国之力——五万精兵,配以重炮营、斥候营,直捣盛京,收复辽东!”
崇祯心动了。
站起来,开始在帐中踱步思考。
左三步,右三步……
“五万……”崇祯喃喃。
“对,五万。”
杨嗣昌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掌从通州一路北划:
“臣的计划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定一个小目标——新军两个月后,去碰碰西北流窜的流寇。李自成、张献忠之流,正好给新军开个荤,见见血。”
他又在陕西画了个圈:“配合孙传庭,以新军为矛,以秦军为盾,三个月内荡平西北。”
手指再往北划:“第二步,旋即转向辽东。趁建虏内乱未定,一年半内兵临盛京城下!”
崇祯站住了。
他盯着舆图上的盛京。那个名字如同一根刺长在脑中,扎了他九年。
“还需要多少银两?”
杨嗣昌等的就是这句话!
“扩军两万,加上原有三万人的维持费用、火器弹药的持续采购、重炮营的组建……”
“需要约一百五十万两。”
崇祯的脸色变了。
“满打满算,库里只剩六十万两了。”他的声音发涩。
杨嗣昌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道:“陛下……江南富庶之地,商贾云集。若以朝廷名义向江南士绅借饷……”
“借饷?”
崇祯冷笑一声,“这两年收过两次商税了,那帮人哭天喊地像要了他们的命。再以借饷名义……恐怕……”
“情况不同,此一时彼一时。”杨嗣昌低声劝说道:
“今皇太极已死,大明光复辽东在即。士绅们精明得很,这个时候出钱,也能算一种投资:将来辽东光复,开边互市的利润,十倍百倍地赚回来。陛下可在借饷前先做好这块铺垫许诺,臣以为可大大降低执行难度。何况……”
“何况江南那些大商户,这两年私下贸易,各类货品赚得盆满钵满。光织造总商会一年的流水,怕是不下千万两。从他们手里挤出一百万出来,并不过分。”
崇祯的眼神动了。
他想起了什么,那个名字又浮上来——魏文魁。
织造总商会背后站的是谁,他心里门儿清。
那个钦天监监副,那个神机局提督,那个在太湖县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年轻人……
“文弱。”崇祯忽然开口,语气变了。
“臣在。”
“你觉得……太湖那边,如何?”
又是这个敏感问题……杨嗣昌的后背微微绷紧。
他遣词谨慎:
“魏文魁此人,才能是有的,也为朝廷办过很多实事。近期神机局火器支持辽南打仗,盖州、复州的大捷,确实为朝廷分忧。但……”
“但什么?继续说……”
“但一个六品官,手握重兵、坐拥军工、垄断海贸、经营数县——臣始终以为,这不是忠臣该有的模样。”
杨嗣昌抬起头,眼神平静地与崇祯交汇:
“新军之用,对外可平辽灭寇。对内……也可震慑那些尾大不掉之人,那人手中兵马撑死不超过两万。陛下手中握着五万精锐强军,又有朝廷大义,天下谁敢不服?”
“呼————”崇祯深吸一口气。
走回案前,忽地一拍桌面。
“朕准了!一百五十万两,朕想办法!库里出三十万,其余的就按你说的——向江南借粮、借银!”
他解下腰间佩剑,剑身三尺,剑鞘镶金嵌玉,正是御用尚方宝剑。
“杨嗣昌接剑!”
杨嗣昌双膝着地,双手举过头顶。
“朕赐你尚方宝剑,京畿兵马调配之权尽归于你。户部优先保障新军供给,有敢阻挠者——”
“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恩。”
杨嗣昌双手接过宝剑,剑身的寒光映在他脸上。
……
五月中旬,太湖县。
赵斯的情报摘要摆在魏文魁案头。通州阅兵的全过程、崇祯赐剑、追加军费、以及“向江南借饷”的风声,事无巨细。
魏文魁看完,习惯性地拿起桌边的烟,准备点燃来一根。
一阵细碎软糯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三岁的魏景桓迈着小小的步子,颠颠地跑进书房。
他记着娘亲周玉贞曾经叮嘱的话,小眼神紧紧盯着父亲手中的烟卷,快步凑上前,小手一伸,干脆利落地将那根烟从魏文魁指间抽了下来。
神情认认真真:“爹爹,娘亲说了,不许抽烟,不好。”
魏文魁动作一顿,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幼子,抬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顺势放下了点火的念头,彻底作罢。
“向江南借饷啊……”
他笑了一声,毫无形象地往椅背上一靠,对一旁的林渭道:
“我们的皇帝陛下又要办大事了。”
林渭捋着短须:“是的。大人的意思是?”
“办大事要大钱,最后会谁来出?这次温体仁、周延儒还有朝堂相当多人,背后那帮商人士绅,一个都跑不掉。”
魏文魁伸出食指在桌面画了个圈:
“那……被弄疼了的商户,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渭眼睛一亮:“当然是抱团取暖,找靠山,保财产。”
“对嘛。而这个靠山自然是……”魏文魁毫不脸红地指了指自己鼻子。
远处传来造船厂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烟囱冒着黑烟,蒸汽机的轰鸣隐约可闻。
“杨嗣昌那五万新军计划,让他练去。练出来了先去打流寇,挺好,省得流寇到处祸害百姓。梁卓冠、薛默在西北那边也能趁机找点事做,我让他们搞个大新闻。”
林渭现在也算习惯了这位魏大爷天马行空的用词了,基本能理解意思,继续躬身听他分析。
“至于辽东——多尔衮现在和我暗中支持的豪格唱着对台戏,确实腾不出手。不必管他。”
洪士铭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说。”
“大人,杨嗣昌最后那句话……明显是指我们太湖。”
洪士铭皱眉:“他是真的在给皇帝递刀子。弄出个番天印来压我们……”
魏文魁转过头,微笑着看了洪士铭一眼。
“士铭,你觉得一把没开刃的刀,能杀人吗?”
洪士铭一怔。
“杨嗣昌确实聪明,也确实有本事。但他现在手里那支新军,战力跟咱们的差距在哪——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走,我们现在啥都不管。先去造船厂看看……发展才是硬道理。”
……
太湖造船厂。
船坞里,一艘蒸汽战舰的龙骨已经搭好,工人们像蚂蚁般攀爬其上。陈阿大此时在夷州船厂,他徒弟满手油污地跑来汇报:“大人,旗舰惊雷号的同型舰第二艘,预计两个月后下水。第三艘的龙骨也在铺设了。主要是巨型木料的准备比较费时间。”
魏文魁点点头,沿着栈道走了一圈。
洪士铭和林渭跟在后面,韩致林也从兵工坊那边赶来汇合。
“海上的事,我现在不担心了。”
魏文魁停在栈道尽头,望着太湖水面上停泊的船队:
“我们有战船,有长管炮,有训练有素的水兵。再加上已投靠我们的郑芝龙,其他谁都翻不出浪花。”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但是——”
“军队这东西。有海、陆、空。”魏文魁竖起三根手指:
“海上我们已经船舰称霸,陆地上有迫击炮、有燧发枪、有棱堡体系。但最后一项……”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食指朝天一指。
“空……该发力了。”
(°口°?)?洪士铭瞪大眼睛、林渭张了张嘴,都不明白是啥意思。
科技主管韩致林也摸了摸额头,率先问出三人共同的疑惑:
“大人……空?什么意思?人还能飞上天不成?”
魏文魁邪魅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回忆着那天晚上,笔记本爷爷传授的科学知识……
目光越过船坞的屋顶,望向头顶那片万里无云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