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大伯林建国和大伯母王翠花先到的，大伯手里提着一箱啤酒，大伯母端着一盆自己腌的咸菜。二狗妈和林更新妈张猛妈一起从码头回来的。张叔、老吴头、陈伯也来了，院子里挤满了人，石桌不够坐，又拼了两张桌子。
林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人，心里热乎乎的。他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院子里安静下来。“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这次远海能平安回来，能满载而归，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兄弟们一起拼出来的。”他看了看林更新、刘二狗、张猛。“更新管发动机，三天四夜没出一点毛病。二狗管甲板，起网机坏了是他修好的。猛子力气大，活鱼舱、制冷保鲜舱、飞鱼，都是他搬的。没有他们，就没有这一船货。”
林更新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刘二狗挠了挠头，嘴咧到耳朵根。张猛站在最后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着裤腿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奶奶从厨房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林海，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分钱。”林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按之前说好的分成，我五成，更新二狗各两成五。猛子这次表现突出，单独奖励一万。”他把钱分成四份，推到每个人面前。林更新面前三万八千八百七十五，刘二狗面前三万八千八百七十五，张猛面前一万，林海自己面前七万七千七十五。
刘二狗看着面前那沓钱，手在发抖。他拿起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放下，又拿起来。“林海，我——”
“拿着。你应得的。”
张猛接过那一万块钱，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林更新把钱装进口袋，站起来，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海哥，下次远海什么时候？”
“修整两天，看看天气，大后天再出发。”
林更新点了点头，又坐下来。
张叔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林海，你这三天四夜，赚了十几万？顶我们干一年。”老吴头接了一句：“你干一年能赚十几万？你干三年差不多。”张叔瞪了他一眼，老吴头嘿嘿笑了。王婶蹲在张猛旁边，小声问：“猛子，你那一万块，打算怎么花？”张猛想了想。“给我妈。她身体不好，买点药，买点好吃的。”张猛妈在旁边听到了，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林海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奶奶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锅里的油热了，林海把姜片丢进去，滋啦一声，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清蒸红斑要先蒸，红斑是从活鱼舱里现捞的，鱼身鲜红，鳞片完整，在案板上还甩了一下尾巴。林海在鱼身两面划了几刀，塞上姜片，淋上料酒，放进蒸锅。红烧章红鱼要慢炖，章红鱼切段，煎至两面金黄，加姜、蒜、葱、料酒、酱油、糖、水，小火慢炖。飞鱼汤最简单，飞鱼洗净，切段，下锅煮，加姜片、葱段、盐、胡椒粉，出锅前撒一把葱花。鱿鱼白灼，水开了，鱿鱼下锅，烫一分钟就捞出来，不能多，多了就老了。生蚝蒜蓉粉丝蒸，生蚝撬开，粉丝泡软，蒜蓉炒香，铺在生蚝上，上锅蒸五分钟。青蟹姜葱炒，青蟹斩块，下锅爆炒，加姜、葱、料酒、酱油、糖，出锅前勾芡。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清蒸红斑、红烧章红鱼、飞鱼汤、白灼鱿鱼、蒜蓉粉丝蒸生蚝、姜葱炒青蟹、炒时蔬、凉拌海带丝、大伯母的咸菜、王婶的炸花生米。满满三大桌。
林海端起酒杯。“来，走一个。为了平安回来。”
“干杯！”十几个杯子碰在一起，黄酒溅出来，洒在桌上，洒在手上，没人介意。林海喝了一大口，黄酒不烈，但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张叔夹了一块红斑，鱼肉雪白，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这红斑好，鲜！”老吴头夹了一块章红鱼，酱汁浓稠，裹在鱼身上，嚼了两下，眯起眼睛。“章红鱼比马鲛鱼还嫩。”王婶喝了一口飞鱼汤，汤色奶白，鲜得她眯起了眼睛。“这汤好，鲜甜。”
刘二狗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林海。“林海，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村里游手好闲，一天混一天，不知道日子怎么过。”他的声音有点抖。“你带我出海，教我干活，分我钱。我刘二狗这辈子，跟定你了。”
林海端起酒杯，跟刘二狗碰了一下。“二狗，你跟着我，我带你赚钱。别说跟定不跟定的话，咱们是兄弟。”
刘二狗把酒干了，坐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林更新也站起来，端着酒杯。“海哥，我不会说话。反正，你指哪我打哪。”他把酒干了，坐下，点了一根烟。
张猛最后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海哥，谢谢你。”他把酒干了，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坐下，低着头。
林海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满满的。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更新、二狗、猛子，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的路还长，咱们一起走。”
“好！”刘二狗喊了一声。
奶奶坐在主桌，不怎么吃菜，就看着满院子的人。她的嘴角一直翘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干了的菊花。大伯林建国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斑。“妈，您尝尝这鱼，鲜着呢。”奶奶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海儿小时候，他爸也经常出海，每次回来也像这样，在院子里摆桌子，请大家吃饭。那时候他爸说，等海儿长大了，也要让他出海，接他的班。”奶奶的声音有点颤。“现在海儿真的出海了，比他爸还出息。船比他爸的大，鱼比他爸的多，赚的钱比他爸的多。”
大伯点了点头。“海儿争气。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奶奶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月亮越升越高，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亮堂堂的。林汐抱着螃蟹蹲在桌边，螃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鱼，爪子想去够，够不着，急得喵喵叫。林汐掰了一块鱼肉给它，螃蟹叼走了，跑到角落里吃得呼噜呼噜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林更新在旁边接了一句：“下次起网机不会再坏了，我多带了几个轴承。”张猛说：“下次飞鱼再飞上来，我拿网兜接。”刘二狗说：“下次剑——”他刚说出一个“剑”字，林更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刘二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赶紧改口：“下次剑鱼……剑鱼……剑鱼汤挺好喝的。”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在海上就说好了，剑鱼的事，谁也不说。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汐汐还小，知道了会害怕。村里人嘴杂，传出去不知道会变成什么版本。就当没发生过。林更新看了刘二狗一眼，刘二狗低着头扒饭，不敢抬头。张猛在旁边闷声吃鱼，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林海端起酒杯，站起来，岔开了话题。“来，为了下一趟远海，干杯。”
“干杯！”几个人碰了杯，把刚才的话带过去了。
奶奶没听到那个“剑”字，她正跟大伯母聊天，聊着聊着就笑了。大伯母今天话不多，但活干得多，端菜、倒酒、收拾碗筷，忙前忙后，比以前殷勤多了。自从大伯在林海这儿干活，大伯母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现在逢人就说林海好，说他孝顺、有本事、重情义。
张猛妈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一直看着张猛。张猛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林海让他买的，深蓝色的夹克，穿着精神了不少。他端着酒杯，跟刘二狗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脸红了。张猛妈看着他的样子，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想起几个月前，张猛从工地回来，灰头土脸，瘦得皮包骨，不敢见人。现在他跟着林海出海，有活干，有钱赚，有兄弟，有脸面。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月亮越升越高，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酒喝了好几箱，菜吃得差不多了，人也散了大半。张叔和老吴头走了，王婶走了，陈伯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大伯和大伯母也回去了，二狗妈和林更新妈帮着收拾完碗筷才走。张猛妈走的时候，拉着林海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海站在院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他转身走回院子里，林更新、刘二狗、张猛还坐在石桌旁，三个人都没走。林更新在抽烟，刘二狗在喝茶，张猛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一万块钱。
“林海，你说，咱们以后能买更大的船吗？”刘二狗问。
“能。等攒够了钱，买更大的船。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去更深的海域。”
“那得多少钱？”
“两百万、三百万。慢慢攒，不急。”
刘二狗点了点头，把杯里的茶喝干了。
林更新把烟掐了，站起来。“海哥，我回去了。明天我来修网。”
“好。”
林更新走了，刘二狗跟着走了。张猛最后一个站起来，把手里那一万块钱小心地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海哥，我也回去了。”
“猛子。”
张猛停下来，转过身。
“那一万块，别都给你妈。自己留点，买件新衣服，买双新鞋。”之前借你的钱赚大钱了在还就行。不急。
张猛点了点头。“知道了。”他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肩膀宽宽的，步子很稳。
院子里只剩下林海一个人。他站在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棵树是他爸种的，种的时候他才三岁，树也小。现在他长大了，树也大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进屋里，奶奶已经睡了，林汐也睡了，螃蟹的呼噜声隔着门都能听到。他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把今天的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七万七千七十五。加上之前的积蓄，现在手里有27万了。一百万，还差三分之二左右。开海才几天，远海才去了一次。以后还有无数次远海，还有更多的鱼，更多的钱。汐汐的病，一定能治好。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远远的，像是从海边的草丛里传来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很稳，像这片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