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海就醒了。不是因为冷，是心里有事。王辰的脸在黑暗中晃了一夜，那句话——“无父无母，在海里讨食的，你配吗？”——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以为已经长好了的地方。不是第一次被人看不起，在渔村，在码头，在那些周浩然之流的人嘴里，他听过的难听话够多了。但王辰不一样，王辰说的不是“你不配跟我斗”，王辰说的是“你不配活着”。
林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渔村老房子的天花板有裂缝，一到下雨天就漏水，他用脸盆接，一晚上能接半盆。那个房子已经拆了，新房子正在盖。地基打好了，墙砌起来了，窗户玻璃装上了。可他这个人呢？
他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王辰的话难听，但有一句是真的——他的家世在温子瑜面前什么都不是。温子瑜的父亲是区政法委书记，母亲是人大教授，住北京，有房子，有人脉，有地位。他有什么？一条船，半栋盖了一半的房子，一个在仓里移植的妹妹，一个六七十岁的奶奶。温绪祥知道他救了温子瑜两次，第一次在胡同里解围，第二次在楼道里挡刀。温绪祥请他吃饭，说“这话我说一遍，你记着就行”。但林海心里清楚，感激归感激，门第归门第。温绪祥没有阻止他跟温子瑜来往，不是认可他，是没法阻止。林海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跟你爸不一样。你比他强。”强在哪儿？他不确定。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永远就是王辰嘴里那个“在海里讨食的”。
他坐起来，从空间里取出那个黄花梨箱子。箱子放在膝盖上，沉甸甸的，木头表面还有水渍没干透。他打开箱盖，油纸下面，银元一摞一摞地码着，灰白色的银光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润色。他拿起一枚袁大头，拇指在袁世凯的侧脸上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滑腻的，像摸着一块老玉。三百多枚。金元宝四个，银元宝四个。
这些东西在水底泡了几十年，被他钓上来了。老天爷给的。但老天爷给了，不能只是藏着。藏着是死物，得把它们变成活钱，变成事业，变成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他给林更新发了条消息。“新子，帮我打听一下，咱们那片有没有人做海产品养殖的？规模大一点的，虾、蟹、海参什么都行。”林更新过了几分钟才回，大概是刚醒。“养殖？咱一直出海捕鱼？怎么突然想搞养殖了？”林海想了想，回了一句：“想试试别的路子。”林更新没再问。“行。我帮你打听，问清楚了给你回话。”
他又给刘二狗发了一条。“二狗，你帮我问问，咱们那片搞养殖的话手续怎么弄，找谁批。海参、青蟹、石斑都行，要规模大一点的。”刘二狗秒回了一段语音，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林哥你要搞养殖？那敢情好！我帮你问问，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搞这个，养了百来亩虾，年年赚钱！你放心！”林海没点开语音，回了两个字：“谢了。”
把银元放回箱子，收进空间。洗漱，穿衣服，出门。
上午，林海到了医院。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织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第二只袖子织了大半，针脚走得又快又匀。她看见林海，手里的针没停。“你脸色不好。”奶奶说。
“没睡好。”
“心里有事？”
林海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奶奶，我想把金条处理了。
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
奶奶点了点头，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方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汐汐的检查报告，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不少。“白细胞回升了，比昨天高出不少。关键期基本算是过去了。后面还会有反复，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了。如果接下来几天没有大的波动，下周二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奶奶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针停了好一会儿，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没哭，是在忍。她攥着毛衣针的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方主任，谢谢您。”声音不大，但稳。
下午三点，视频接通。汐汐换了一条新头巾，浅紫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奶奶前几天托护士带进去的。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不干了，眼睛底下的青色淡了不少。“哥，奶奶！方主任说我过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声音比昨天又亮了些，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第一道缝。
奶奶凑到屏幕前。“转到普通病房最想干什么？”
汐汐想了想，眼睛转了两圈，像一只在盘算的小猫。“想出去晒太阳。在仓里待了好久，都快长蘑菇了。还想看看外面的树，是不是都发芽了。”我还想螃蟹了，不知道在大伯家怎么样了。奶奶笑着说快了。汐汐又说想喝排骨汤，想了好几天了。“等你出来，奶奶天天给你炖排骨。”奶奶说。汐汐说拉钩，奶奶伸出小拇指对着屏幕勾了勾，两个人隔着屏幕勾在一起。
从医院出来，林海直接去了后海。
今天不是去钓鱼的。他走到岸边，赵大爷已经在了，马扎、炮竿、饵料盆，整整齐齐。林海在他旁边坐下来，支竿，开饵，挂饵，抛竿。浮漂在水面上晃了两下，稳住了。赵大爷没看他，盯着自己的浮漂，但开口了：“你今天情况不对啊，不是来钓鱼的吧？
林海的手顿了一下。“大爷您怎么知道？”
“你一坐下来竿就没动过，心思不在鱼上。”之前都是没两分钟都上鱼。赵大爷把鱼线收上来，重新挂饵，抛出去。“说吧，什么事？”
林海看着水面。风不大，浮漂在水里轻轻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大爷，您有没有认识的人，收老物件？银元、元宝之类的，老东西，家里老一辈传下来的。”赵大爷没急着回答，把鱼线又收上来检查了一遍钩子，挂上饵，重新抛出去，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脑子里把林海的话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遍。
“多少？”
“银元三百多枚，袁大头为主。金元宝四个，银元宝四个。”
赵大爷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林海一眼。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从镜框上方盯着林海，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怀疑，是确认。“你小子，哪来这么多好东西？”林海没回答。赵大爷盯着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行。来路确定正的？”
“正的。”
赵大爷没再追问。他把鱼竿架在竿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我家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喜欢收藏这些东西，银元、铜钱、字画，收了一屋子。后来老爷子走了，东西都在库房里堆着，好几年没动过了。之前请人专门过去看了看，也不差那点就没卖。你要出手，我帮你问问。但得先看东西，确定真假。”赵大爷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把屏幕递过来。“你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介绍的。姓马，在琉璃厂那边开店，干了二十多年了，人靠谱。”
林海把号码存进手机。“大爷，谢了。”
“谢什么。”赵大爷把鱼线收上来，浮漂在手里攥着，没急着抛。“小林，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从你上次开始，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话少了，烟抽得多了，坐这儿半天也不像以前那样专心钓鱼了。”
林海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水面上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有人找我了，说我不配跟一个朋友来往。”
赵大爷哼了一声，把浮漂抛出去。“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是你自己说了算。你觉得自己配，你就配。你觉得自己不配，那你什么都不用干，直接认输就行了。”
浮漂沉了。林海抬竿，一条鲫鱼，七八两，银白色的身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摘了钩，把鱼扔进鱼护。赵大爷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林海。“你看，鱼上钩了。你什么都没做，它就来了。为什么？因为你把饵放下去了，钩在水里，它自然会来。人也一样，你把事儿做成了，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傍晚，林海回到榆树家园。上楼，开门，坐在沙发上，拨了赵大爷给的那个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但不热情，像在忙什么事，电话里能听到翻东西的窸窣声。“喂，哪位？”
“马叔您好，赵大爷介绍的，我姓林。”
对方顿了一下，声音立刻就变了，客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哦，老赵介绍的？那没问题。您什么东西？”
“银元。三百多枚袁大头，还有一些金银元宝。来路正的。”
“袁大头？”对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兴致，“什么时候的？民国三年的还是八年的？”
“都有。三年、八年、九年，还有几枚我不认识的。”
对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算账。“这样，您什么时候方便，把东西带过来我看看。当面聊，价格好商量。”
“行。我这两天过去。”
挂了电话，林海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更新发来的消息。“林哥，我问了两个人，一家养海参的，一家养青蟹的，规模都不算大，但都愿意聊聊。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带你去看看。”林海回了一句：“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
刘二狗也发了一段语音。林海这次点开了，刘二狗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林哥！我问了我那个亲戚，他说手续的事他可以帮忙问，但得先把地定了！他说养海参不错，咱们那片海域水质好，养出来的海参品质高，就是前期投入大。林哥你要是真想搞，他愿意过来帮你看看地！”林海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夜深了。林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点了根赵大爷给的烟。远处的医院大楼，六楼的灯还亮着。汐汐在里面，过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下午视频的截图。汐汐穿着病号服，浅紫色头巾，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颊的肉比以前多了些，把笑容撑得更圆满了。林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夜空。
银元、金条、养殖、事业。这些事以前他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发现不远。那个黄花梨箱子里的东西够他起步了，赵大爷给的那个电话够他找对人了，林更新和刘二狗的回复够他铺路了。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