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瑜走的第二天,天刚亮,林海就醒了。窗外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院子里的槐树叶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刚被谁洗过一遍。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鸟叫,翻了个身,没有再多躺。今天要做的事很多,得一件一件来。
他先去了养殖场。
村道两边的槐树开花了,白花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往下落,林海踩着花瓣走过去,鞋底沾了一层白色的碎瓣。三舅关国伟已经在池边了,弯着腰,手里拎着饵料桶,沿着池壁均匀地撒料。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左手提着桶,右手抓一把饵料,手腕一抖,撒出去的水面均匀地铺开。他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几点泥巴,胶鞋边沿糊了一圈湿泥。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水桶,里面装着半桶刚测过的水样,一根玻璃温度计插在桶沿上,红色的液柱停在合适的位置,旁边还搁着一本边角卷起的记录本,封面上沾着干透的泥点。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今天这么早?”林海蹲在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四月中旬的水已经彻底暖了,指腹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带着生机的热度,跟冬天那种刺骨的凉完全不一样。“小舅,我过两天想出趟海。”关国伟直起腰,把饵料桶放在脚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林海递来的烟点着吸了一口。“去几天?”林海说,“两三天,近海转转,快的话一天就回来了,慢的话三天。够本了就回来,不会拖太久。”关国伟点了点头,“你舅妈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你放心吧。”陈秀兰坐在管理房门口的凳子上择菜,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是刚洗好的小葱和一把韭菜。她怀孕五个多月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坐在那里的时候腰微微往后靠着,这样坐姿能让她舒服一些。她抬起头,“去吧,家里有我,你小舅不会饿着。”
林海站起来,沿着池边走了一圈。增氧机在嗡嗡地响,四个角的机器都在正常运转,水面翻着细碎的水花。他走到那台声音不太对的增氧机旁边蹲下来听了听,轴承的地方确实有点干磨的声音,不是那种均匀的嗡嗡声,中间夹着一丝不太连贯的尖锐,像是缺油润滑了。他把这个记在脑子里,回头得找人来看。进排水渠也看了一遍,水流顺畅,没有堵塞,进水闸门关得严严实实,排水口的网兜上缠了几片水草,他顺手摘了扔在岸边。他又蹲下来看了看池里的青蟹,青蟹比上周又大了一圈,有几只已经爬到了池壁上,爪子勾着池壁的缝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海参池那边,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水底,海参贴着池底慢慢蠕动,触手完全伸展开了,比刚投下去的时候大了好几圈,有几条已经长到手指长短了。
从养殖场出来,林海骑车去了大伯家,大伯林建国在院子里修锄头,穿着那件旧军绿色外套,弯着腰,把锄头柄卡在膝盖上,用砂纸打磨新换的木柄连接处。旁边放着几把等着修的农具,一把耙子的齿歪了两根,一把铁锹的木柄裂了一道缝,都用胶布缠着凑合用。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水珠还在往下滴,水泥地上印着一圈深色的水痕。王翠花在晾衣服,看见林海进来,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转身进了屋。
林海走到大伯旁边。“大伯,我这两天出海一趟,去个两三天。”林建国放下砂纸,试了试锄头柄的松紧。“养殖场那边你小舅盯着,你要是有空也帮我去看看。”林海说,“我想着您要是得空,每天过去转一圈就行,不用干啥活,看看增氧机、看看进排水,有事给我小舅说一声就成。”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每天都去转转。”他站起来,弯腰紧了紧锄头楔子,用锤子敲了两下,又把锄头立起来试了试。“你那个增氧机,有一个声音好像不太对。昨天听着嗡嗡的,比其他的响,像是轴承缺油了。你走之前让人看看,别等你回来坏了。”林海说回头找人来修。王翠花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衣服,“你那个养殖场,投了那么多钱,要是出了岔子……”话说了一半,她看了一眼林建国,又缩回去了。林建国头也没抬,你回去吧。”
下午,林海在镇上找了修增氧机的师傅,约好了明天一早过去看。又去了一趟码头,站在汐海号上看了看船。张猛正在船上,蹲在甲板上整理渔线,看见他来了,直起腰,“发动机我昨天又试了一遍,没问题。冰柜里饵料我备好了,够用三天。”林海也跳上船,跟他一起把缆绳重新盘了一遍,检查了甲板上的防滑垫有没有松动,把船舱里几个歪倒的塑料桶扶正了。两个人干完活,坐在船头抽了根烟,谁也没多说,看了看远处泛着碎金的海面。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林更新、刘二狗、张猛陆续到了。林更新骑着电动车来的,车把上挂着几瓶饮料,停在院门口,下来的时候车灯还没关,他低头关了灯,拎着饮料进了屋。“路过镇上顺手带的,不知道好不好喝,你们尝尝。”他往桌上一放,在塑料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靠在椅背上,没急着说话。刘二狗是走路来的,手里拎着一箱啤酒,鞋上还沾着泥,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挂着了,“林哥,闲着也是闲着,天天在家待着都快发霉了,就等着你喊我出海了。”他把啤酒放在桌上,啤酒瓶碰着桌面发出沉闷的两声,他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两条腿伸得老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瘫着的地方。张猛来得最晚,进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机油,工装裤上有一块暗色的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垢,一看就是刚从船上下来,还没顾上洗手。他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水把油垢冲成一道道黑色的细线流下去,他甩着手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
“我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出海的事。”林海站在窗边,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塑料袋轻轻响。“趁着去接汐汐之前,我想出两趟海。养殖场的活我交给小舅和大伯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增氧机明天也有人来修,咱们放心出海。”
刘二狗把啤酒瓶盖咬开,喝了一口,放下酒瓶,抹了抹嘴,“林哥,这几个月大家是真忙,又是盖房又是搞养殖场,忙得脚不沾地。我家那房子装完了,前前后后忙了快半年,总算能住人了。”他掰着手指头数着那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像是要把这半年的辛苦从头数一遍,“过年那会儿还在抹墙,我每天一身的灰,头发里全是白灰渣子,洗都洗不干净。不过房子弄好了,心里就踏实了。”林更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再不动动就真的废了。正好你喊了,我跟你去。”
张猛一直靠在门框上没有插话,等他们两个说完了才开口,“现在水温上来了,鱼也开口了。近海这一带,鲈鱼、黑鲷、马鲛鱼正当时,再晚半个月换季了,它们就往深处走了。要去就趁早。”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明天凌晨出发的话,潮水正好,出海不用等,到了地方就可以下竿。”林海说,“那就明天凌晨出海,先近海跑一趟试试水。有就多待几天,不好整就换个位置。去个两三天,够本了就回来。”
刘二狗又喝了一口酒,“那我肯定去!”林更新把手里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我明天把船上的东西再清一遍,线杯、鱼钩、铅坠、抄网,看看还有什么缺的。你那根海竿上次用的时候导环有点松,我帮你紧一下。”张猛点了点头,“我明天早点到码头,把发动机再预热一下,饵料你不用管了,我直接买好,鱿鱼、秋刀鱼、活虾都有,够用三天。”
聊完出海的事,几个人又扯了几句别的。刘二狗问林海养殖场的海参长多大了,林海说手指长了,刘二狗说那养得挺快,回头上市了得先留几条自己吃。林更新问大船的事,林海说到等去北京在给赵大爷聊聊。再说海参长得也快,一两个月兴许就能卖了,到时候事儿更多,有的忙。
刘二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瓶放在桌上,“林哥,你说的那条大船,弄好了给我留个位置。以后远洋出海,我跟你混。”林更新看了他一眼,“你先学会不犯浑在说。”刘二狗,“我出海从来不犯浑!”林更新没接话。刘二狗又转向林海,“林哥,接汐汐的时候替我跟她说一声,就说她二狗哥想她了。等她回来了,我带她去赶海,捡最大的贝壳给她。”林海说行。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夜色深了。林更新看了看手机,“快十点了,明天要早起。”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刘二狗也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天凌晨见。”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林哥,别忘了我说的。”林海说忘不了。张猛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发动机我明天一早再试一遍,你放心。”三个人陆续出了院门,村道上的脚步声慢慢远去,电动车启动的声音响起来,远了,又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林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暖的。他上楼,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汐汐打视频。响了一声就接了,汐汐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坐在301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腿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那些贝壳。“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林海说:“出了这趟海,回来就去接你。”汐汐开始算日子,“两三天,那那你快点,我都等不及了。我的贝壳放在盒子里了,你的那些我也装好了,还有奶奶的东西也收拾了。”奶奶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让她睡觉了。”林海说晚安,汐汐说哥你快点回来。
挂了视频,林海在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明天出海。出两趟,回来接汐汐。然后等青蟹上市,等大船的消息,事情一件接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