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军当晚没睡。
确切地说,他躺在后厨那张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草鱼,折腾到凌晨两点半,终于认命地坐起来,摸黑穿上了鞋。脑子里全是白天老张头留给他的那堆铜镜碎片和那些看不懂的图纸,越想越精神,就跟睡前喝了三壶浓茶似的。
他蹲在灶台旁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地下室暗门重新打开了。
手电筒、笔记本、两面铜镜,三样东西往怀里一揣,他就沿着窄楼梯下去了。铁板掀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在深夜的厨房里听着跟打雷一样。姜建军僵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听——楼上传来铁子翻身的动静,然后又安静了。他松了口气,侧身钻进归墟通道。
台阶是真的窄,宽度大概跟一个瘦子的肩膀差不多,胖一点的人怕是得把自己竖起来才能挤过去。墙壁湿漉漉的,手指碰到的地方滑腻腻的,那种触感——怎么说呢,就像摸到了一条正在感冒的泥鳅。姜建军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继续往下走。
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脚下忽然变平了。通道豁然开朗,手电筒光柱扫过去的那一瞬间,姜建军的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穹顶形的空间,差不多一间教室那么大。穹顶上嵌着十盏铜灯,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每盏灯旁边都挂着一面铜镜,大小不一,纹饰各异,乍一看像是有人把古董铺子的天花板给掀了。十面铜镜的镜面全部朝下,手电筒的光打上去的时候,镜面同时反光,十道光束从不同角度射下来,在地面上交汇成一个十角星的图案。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正好在十角星正中央。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又挪了一步。
不是,这感觉太像站在舞台中央被十盏追光灯同时照着。他兜里还揣着两面铜镜呢,胸口沉甸甸的,倒像是来参加什么地下铜镜展览的。他数了三遍,十面铜镜,十个角,十个方位。加上楼上和地下室两面,一共十二面。十二面铜镜,对应十二地支。
“老张,你这地下装修搞得跟天文馆似的。”姜建军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一圈,没人搭理他。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十角星图案,发现每个角的尖端都有一个极小的凹孔。孔径跟老张给他的那套新针的针柄一样粗细——老张头这是把针线活和机关术给合并了。他把针盒取出来,抽出十根最细的针,依次插进十个凹孔。
每插一根,穹顶上对应的那面铜镜就会轻微转动一个角度,转完之后光束的方向改变,十角星的形状跟着变化。整个过程怎么说呢——有点像在拧一组极其昂贵的魔方,每拧一下,整个天花板就跟着变阵。
十根针全部插完之后,穹顶上的十面铜镜排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阵列,不再是北斗七星,而是一个闭合的圆环。十面铜镜的镜面同时朝下,光束从十个方向射向同一个点。
那个点在十角星的正中心。也就是姜建军脚下站的位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着的那块石头,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自己没有站在别的地方,不然这会儿可能已经被十道光束烤熟了。他把第二面铜镜放在那个点上,镜面朝上,接住了十道光束。
铜镜瞬间变得通体透明,镜面像一汪深水,映出了地下的画面——不是反射,是透视。他能看见脚下的石头层、土层、地下水的流动方向,还有五条泛着微光的细线从美华楼的位置向外延伸,通向邮筒、梧桐树、菜市场东门和后巷墙根。
五条线,四个已找到的锁孔,一个还没打开的方位。他把第一面铜镜也放在第二面上面,两面镜子叠在一起。透视的画面更加清晰了,五条线的末端各自连接着一个微小的光点,五个光点围成一个圆,圆心就是美华楼。
“老张把整个地下的水脉和电阻网络都用铜镜标记了。”姜建军蹲在两面铜镜旁边,把透视的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五条线是五条地下通道。不是挖出来的通道,是自然形成的地下水脉和岩层裂缝,被老张用铜镜和钥匙卡住了节点。五把钥匙锁住五个节点,节点锁住之后,归墟里的十二面铜镜才能正常工作。十二面铜镜同时工作的时候,归墟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核心。
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张头这十年都在干什么?答案是:他在地下搞了一个风水版的电路板。
姜建军站起来,把两面铜镜收好,针拔出来放回针盒。穹顶上的十面铜镜在他拔针之后又慢慢转回了北斗七星的位置,光束重新变成十道散开的光柱,不再聚焦。
他从归墟通道退出来,关上暗门,回到后厨。铁子还坐在灶台旁边,右手拿着警棍,左手纱布换了新的。看见姜建军从暗门出来,铁子点了一下头,没问下面有什么。
这就是铁子的好处,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但该在的时候一定在。“老张留了一个阵法核心在地下。”姜建军蹲在灶台旁边,把针盒收好,“十二面铜镜,对应十二地支。五把钥匙锁住五个节点,节点锁住之后核心才能启动。我现在手里有七面铜镜了,还差五面。”
“另外五面在哪里?”
“可能在对方手里。也可能在别的地方等着我去找。”他把针盒收好,“但归墟通道本身就是一个安全屋。如果有人闯进来,我可以退到下面去。下面的空间对方不知道,也进不来,铁板只有从外面用铜镜的红绳能拉开,从里面推不开。”
铁子站起来,把警棍收好。“那今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跑掉的那个灰夹克会报信。对方知道美华楼下面有东西了。”
“让他们知道。”姜建军把两面铜镜和针盒放进暗袋里,“他们越知道下面有东西,越会急着来抢。急着来就会出错。今晚八个人倒了七个,跑了一个。对方下次来可能会带更多人,但他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他们以为铜镜是值钱的东西,不知道铜镜是阵法的部件。他们抢走一面镜子也没用,因为十二面缺一面阵就不完整。”
铁子沉默了一会儿。“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不是我算盘打得响,是老张头这局布得深。”姜建军打了个哈欠,“老张头要是去做生意,能把整条街的铺子都盘下来,然后让你心甘情愿给他数钱。”
他蹲回门槛内侧,天色已经快亮了。邮筒旁边的灰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杂货铺的卷帘门还没拉起来。整条街安静得跟睡着了一样,只有远处早点铺子传来第一锅油条下锅的“滋啦”声。姜建军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了几个字:“归墟核心。十二面铜镜。七面在手。对方不知用途。下一步:找另外五面。”
写完他合上本子,上楼睡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睡得跟昏迷差不多,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楼下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早上七点,宋建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急迫但克制。
“昨晚你那边又出事了?接到报警说美华楼门口有人斗殴。”
“没事。几个人来闹事,被我们赶走了。”
“赶走了?几个人?”
“八个。跑了两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八个跑了两个。你那边有几个人?”
“我,铁子,林婉儿,王小虎。四个。”
宋建华又安静了三秒。姜建军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宋建华的表情,大概跟听说有人在菜市场用一把葱打退了一群持刀歹徒差不多。“我会安排人巡逻你们那条街。但你最好告诉我,那些人到底在找什么。”
姜建军握着话筒,看了一眼灶台后面的暗门方向。“他们在找一面镜子。但那面镜子他们拿不走。”
“为什么?”
“因为那面镜子已经认主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建华叹气的声音。那声叹气很有内容,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又来了,又来了。姜建军挂了电话,下楼吃早饭。
林婉儿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给他。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没伤、衣服没破,然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喝粥。那个眼神的速度之快,跟安检扫描仪差不多。
“归墟下面有什么?”
“十二面铜镜,一个阵法核心。还差五面镜子。”
“另外五面在哪里?”
“不知道。但对方可能也在找。他们昨晚来了八个人,说明他们急了。急的人容易犯错。”
林婉儿放下勺子。“你打算怎么找剩下五面?”
姜建军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米粒煮得刚好。“等对方先动。他们来的时候会带线索。如果他们手里有另外五面镜子,他们会带着来;如果没有,他们会露出找镜子的方向。我只需要看就行了。”
林婉儿看着他。“你就打算这么等着?”
“对啊。”
“万一他们不来呢?”
“他们会来的。”姜建军又喝了一口粥,“昨晚那八个倒了七个,跑了一个回去肯定要汇报。对方一听,哎呀,美华楼有高手,铜镜没抢到,还折了七个人。你猜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带更多人来。”
“对。而且会带更厉害的人来。更厉害的人身上,往往有更值钱的线索。”
林婉儿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思路,跟钓鱼一样。”
“比钓鱼简单。钓鱼还得挂饵呢,我这连饵都不用挂,他们自己就往钩上扑。”
他喝完粥,蹲回门槛内侧。铜镜在暗袋里贴着胸口,七面铜镜的重量加在一起比十年前那七道护身符沉得多。但跟老张布的十年局比起来,这点重量不算什么。他蹲着,等对方下一次动作。蹲了大概十分钟,王小虎从楼上下来了。
小伙子顶着一脑袋鸡窝,眼睛半睁半闭,看见姜建军蹲在门槛上,含糊地打了个招呼:“姜哥,早。”
“早。”
“昨晚那帮人还来吗?”
“可能来。”
王小虎一下子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那我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我昨天在网上学了一套防身术,叫‘太极闪电五连鞭’,我练练。”
姜建军看了他一眼。“你练那个不如练跑步。”
“为什么?”
“跑得快比什么都管用。”
王小虎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觉得好像没什么毛病,就上楼洗漱去了。
林婉儿收拾了碗筷,经过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你真觉得对方会带着线索来?”
“不确定。”姜建军望着街对面的邮筒,“但有一件事我确定。”
“什么?”
“他们比我们急。急着找铜镜的人,迟早会把铜镜送到我们面前。要么是抢来的路上,要么是藏不住的时候。”
林婉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灰猫从台阶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过姜建军面前。那架势,仿佛整条街都是它的地盘。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摸了摸胸口的铜镜。七面镜子贴着胸口,沉甸甸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度。老张头布了十年的局,十二面铜镜,五个节点,一个阵法核心。现在还差五面。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关键词,在那个“下一步”后面又添了一行字:“等。看。收网。”
然后他合上本子,继续蹲着。街上的早点铺子陆续开了门,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甜气。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姜建军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他。而这一次,他要让对方自己把剩下的五面铜镜,亲自送上门来。
(第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