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军联系张念祖用了三天。
为什么是三天?因为第一天他忘了。第二天他想起来了但懒。第三天铁子问他“到底联不联系”,他才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老张生前留的一串号码和一个地址。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姜建军说。
“我提醒了。”铁子面无表情,“你说‘急什么,张念祖又不是外卖,不会凉’。”
“……我说过这种话?”
“你不仅说了,你还又说了一遍。”
姜建军决定不追究这个。他蹲在美华楼柜台后面,拿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想了想撕掉,又写了一遍,又觉得太正式,最后揉成一团扔了。铁子看着他浪费了三张便签纸,终于忍不住:“你写情书呢?”
“比情书难写。”姜建军叹气,“你要给一个十年没联系的人传话,让他带着两面铜镜从深圳飞到纽约,还不能在电话里说——因为电话被监听的几率太大了。你试试?”
铁子说:“我不试。我去唐人街。”
铁子去的是摆也街拐角那家“顺达快递”。门脸小得跟一颗纽扣似的,玻璃上贴满了“代办中国护照”“汇款回国零手续费”“包裹直邮三天到”的广告。老板娘姓梅,五十七岁,烫一头小卷,看谁都像看贼。铁子进去的时候她正拿计算器算账,抬头扫了他一眼:“寄包裹?”
“不寄。放个东西。”铁子把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上面写了姜建军的电话和见面时间,然后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标着“深圳·张”的纸箱,“塞那里面。”
梅姨放下计算器,看了纸条一眼,又看了铁子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们这些人能不能不要总在我店里搞事情”。但她什么都没说,拉开纸箱的封口胶,把纸条塞进去,重新封好。这家快递公司表面上做侨汇和包裹代收,实际上是一条地下通讯线,老张生前用过的。梅姨是老张的远房表姐,老张死后她也没断了这条线,理由是“做人要有始有终,做快递也一样”。
纸条上写的是:“老张的镜子,我来取。来纽约的时候带上。”
第四天,张念祖回了电话。
姜建军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吃叉烧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姜建军?我是张念祖。你嘴里是不是有东西?”
“叉烧包。”姜建军费力地咽下去,“你怎么知道?”
“听你说话像嘴里塞了只袜子。你能先把饭吃完再打电话吗?”
“是你打过来的。”
“……也是。”
张念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紧张也听不出不紧张,像是一个在深圳住了十年的技术员在跟同事讨论代码。“镜子在我手里。我后天飞纽约,航班号发你手机上了。但我这边出了点情况——”
“什么情况?”
“我上飞机之前发现有人在跟踪我。到了纽约之后可能也不干净。你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注意看后面。”
姜建军挂了电话,蹲在柜台前面想了一会儿。准确地说,他在想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正经事:张念祖在深圳被人跟踪了,说明对方知道张念祖手里有镜子。张一鸣在弓桥上没有提张念祖手里的两面镜子,可能他在等张念祖把镜子送过来。也可能他派了人跟踪张念祖,想在半路截走镜子。第二件事不太正经:张念祖的声音听起来跟他爸老张不像,语气倒是有点像。都是那种“事情就这样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的调调。
老张生前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他都跟你说“没事,先吃饭”。
姜建军站起来找铁子,差点撞翻柜台上的叉烧包蒸笼。“张念祖后天到。深圳那边有人跟踪他。你跟我去接机。”
“航班几点?”
“下午三点到肯尼迪。”
铁子把蒸笼扶正,顺手拿了一个叉烧包。“那我们在机场外面等。不进去。他出来之后直接上车。如果有尾巴,在车上甩。”
“不甩。”
铁子咬了一口叉烧包,看着他。“不甩?”
“让他跟。我们直接回美华楼。张念祖到美华楼之后,尾巴会看到我们汇合。这样对方知道镜子进了美华楼,但他们不知道镜子具体放在哪。他们如果要抢,就得进美华楼抢。美华楼是我们的地盘。”
铁子看了他一眼,叉烧包嚼了半截。“你故意引他们进来?”
“对。”姜建军走到后厨门口,推开暗门看了一眼下面的黑洞,又关上。“归墟下面的阵法核心已经准备好了。五面真镜在手,两面假镜我已经换成摆设了。张念祖带来的两面是真镜。加上我手里的五面,一共七面真镜。张一鸣手里三面,南宫月手里两面。十二面镜子,其中七面在美华楼。对方如果来抢,他们只能抢到美华楼的七面。但如果他们把七面抢走,张一鸣和南宫月手里的五面还在。他们凑不齐十二面。但他们不知道这个。”
铁子嚼完叉烧包,把手指头舔了舔。“所以你是拿七面真镜当诱饵,引他们来抢,然后关门打狗。”
“关门打狗这个词不太准确。”
“那叫什么?”
姜建军想了想。“请君入瓮?”
“那不还是一回事。”
“但听着文雅一点。”
铁子把剩下的半个叉烧包塞进嘴里。“行,你文雅。我让王小虎把后门也加固。对了,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能不能想想正事?”
“我想了。张念祖后天到。我要加固后门。然后我要吃饭。这三件事不冲突。”
姜建军叹了口气,决定把晚饭也列入计划。
张念祖到纽约那天,天气不错。十月初的纽约还没冷透,阳光薄薄地铺在机场高速上,像一层没抹匀的黄油。姜建军和铁子开了林正源借的一辆黑色SUV去肯尼迪机场。林正源借车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别给我撞了。也别给我在里面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姜建军说“不会”,心想这车要是被子弹打出几个洞,林正源大概会杀了他。
车停在到达厅外面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姜建军坐在后座,窗帘拉了一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出口方向。这副望远镜是他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原本是老张看对面邮筒用的——老张生前总觉得邮筒旁边有人盯着他,后来证明只是几只鸽子。望远镜的左边镜筒有道裂纹,看出去的东西会重影,姜建军用拳头敲了两下才勉强能用。
“你这望远镜能看清人吗?”铁子在前座问。
“能。一个人变两个。”
“那你怎么分辨?”
“看哪个更真。”
铁子决定不再问了。
张念祖穿了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硬壳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走出到达厅之后没有停留,直接朝停车场方向走,步伐快但不慌。他的步子很有特点——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脚底下长了钉子。老张以前说过,张念祖这点像他,走路从不拖泥带水。
他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跟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手里也拖着一只箱子,跟张念祖保持着固定距离。灰夹克的步伐就随便多了,有种“我不是跟踪的,我就是恰好同路”的刻意自然。姜建军从望远镜里看出去,灰夹克变成了两个灰夹克,重叠在一起,像重影。
“尾巴来了。”姜建军把望远镜放下,“灰色夹克,拖箱子。张念祖进了停车场之后他可能换人跟。”
铁子发动了车,绕到停车场出口的位置等。张念祖先到,上了车后座,跟姜建军并排坐。他把行李箱放在腿上,喘了一口气。
“飞机上没睡好?”姜建军问。
“旁边坐了个小孩,踢了我一路。”张念祖揉了揉膝盖,“这孩子腿功了得,将来能踢足球。”
灰色夹克随后出现在停车场出口,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像在等车。他没有继续跟,因为姜建军他们的车已经开走了。灰夹克站在原地,对着手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了。姜建军从后窗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觉得这家伙像是刚打卡下班的保安——跟丢了人,收工回家。
“镜子在箱子里?”姜建军问。
张念祖把硬壳行李箱放平在腿上,拉开拉链。箱子里面是一层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放了一包干燥剂。衣服下面是一个木盒。木盒不大,巴掌见方,表面磨得发亮,一看就被人摸了很多年。他把木盒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两面铜镜。镜面暗青色,背面刻着人形的纹路——不是云雷纹也不是星图,而是两个人影互相环绕的图案。姜建军凑过去看了一眼,觉得那两个影子像是正在跳一支很慢的舞。
“人组。”姜建军接过木盒,把两面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的反光方式跟他手里的五面一样,平整、聚焦清晰。真镜。他把木盒合上,放进自己暗袋里。暗袋是林婉儿给他缝的,说“你老丢东西,至少把镜子缝身上”。姜建军觉得这话有道理。
“老张把这两面镜子交给我爸的时候,我还小。我爸说这是他师兄留的,让我保管到有人来取。”张念祖把箱子拉链拉好,动作很仔细,拉链拉到一半又倒回去检查了一遍,“那个人是你?”
“是我。”
“那我任务完成了。”张念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但我得跟你说一件事。我上飞机之前,有人往我公司打电话,问‘张一鸣的儿子是不是要去纽约’。打电话的人没报名字,但口音跟你师父有点像。”
姜建军看着窗外的机场高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口音跟老张有点像——张一鸣。张一鸣知道张念祖要带镜子来纽约。他不仅知道,还打了电话来确认。他手里有三面镜子,张念祖手里有两面。如果张一鸣想凑齐镜子,他可以直接找张念祖要,因为张念祖是他儿子。但他没有直接要,而是打了电话来确认张念祖的行程。
“你爸跟你关系怎么样?”
张念祖顿了一下。这一顿很短,像是一句话被咽了回去又换了一句出来。“他十年前离开深圳之后就没回来过。我妈说他去了台湾。我们没联系。”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他‘有他的事要做’。”张念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念了很多遍的台词,“我妈还说,他这个人,走了就不会回来。让我们别等。”
姜建军注意到张念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怀念。就像在说一个远房亲戚,见过几面,后来不联系了,仅此而已。这种平淡比怨恨更难对付。
张一鸣去了台湾。老张的师弟去了台湾,在那里待了十年。高文远也在台湾。姜建军在脑子里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张一鸣去台湾,跟高文远有没有关系?弓桥上张一鸣说“派我来的人姓张”,这个姓张的就是他自己。他替谁在做事?替他自己,还是替高文远?
“你知道你爸在台湾做什么吗?”姜建军问。
张念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妈说他在做‘很重要的事’。我问什么重要的事,我妈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他停了停,“我那时候已经二十三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张念祖看着窗外的街景,唐人街的招牌和灯笼开始出现在视线里,“但我想,如果一个人做一件事做了十年,还不告诉家里人,那这件事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姜建军没说话。他觉得张念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已经把所有能想的都想过了,得出了一个不太好但也不太难接受的结论。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车已经开进了唐人街的范围,美华楼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街角的水果摊在收摊,老板把最后一箱橘子搬进去,铁帘门哗啦啦地拉下来。一个穿校服的小孩骑着滑板车从车旁边经过,差点蹭到车门,铁子骂了一句,小孩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
“唐人街的小孩真没礼貌。”铁子说。
“你小时候也这样。”姜建军说。
“我小时候比这还野。”
铁子把车停在后巷入口,三个人从后门进了美华楼。后巷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闪,照得人影子一跳一跳的。林婉儿蹲在门槛内侧,看见他们回来,点了一下头。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没有开,但显然已经在这里蹲了很久。
“你蹲这儿干嘛?”姜建军问。
“等你。”林婉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便数了数后巷的老鼠。三只大的,两只小的。”
“数老鼠干嘛?”
“闲着也是闲着。”
王小虎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他今天负责后门的警戒。这根木棍是林正源从后厨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本来是擀面杖,又粗又长,林正源说“凑合用”。王小虎握着它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好像这根擀面杖是什么神兵利器。
“有人来过吗?”铁子问。
“没有。”王小虎说,“有一只猫想进来,被我赶走了。”
“猫你也赶?”
“那猫看着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它看我的眼神,像在踩点。”
姜建军看了王小虎一眼,没说什么。在美华楼待久了,看什么都像踩点,这很正常。
他把张念祖带来的木盒放在柜台上,跟自己手里的五面真镜并排摆开。七面铜镜在柜台上排成一排,镜面反射着店里的灯光,在桌面上投出七道方向各异的光线。那光线有粗有细,有的照在墙上,有的照在地板上,其中一道正好照在柜台后面的灶王爷画像上,把灶王爷的脸照得发光。
“灶王爷显灵了。”铁子说。
“那是反光。”姜建军说。
“我知道是反光。你不能有点幽默感吗?”
姜建军数了两遍镜子——七面真镜,两面假镜放在旁边的碟子里当摆设。假镜是他上个月从旧货市场淘的,花了五块钱。老板说“这是清朝的”,姜建军说“清朝的铜镜背面不会印着‘made in china’”。老板说“那是后来刻上去的”。姜建军还是花了五块钱。他把真镜收进暗袋,假镜留在柜台上。假镜的反光方式跟真镜完全不同,不聚光,照出去是一片散开的黄光,像是拿手电筒照在水面上。
“今晚镜子在美华楼。”他蹲回门槛内侧,“对方可能来。”
林婉儿蹲在他旁边。“你故意让他们知道镜子到了?”
“对。让他们来。今晚归墟的阵法已经准备好了。十二面镜子的位置我已经在归墟里预演过了。七面真镜放在对应位置,剩下五面空缺的位置我用假镜暂时填上。假镜不聚光,对方进来之后如果抢走假镜,以为抢到了真镜,实际上真正的七面还在原位。他们抢走的只是两块铜片。”
林婉儿想了想。“那两块铜片值五块钱。”
“对。他们要是真抢了,亏大了。”
铁子从后厨走出来,左手纱布已经拆了,只贴了一层薄胶布。他右手拿着警棍,左手拿着一只铁皮桶。桶里又是麻药汤,新配的。铁子配麻药汤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上个月他配的一锅把王小虎熏得睡了一下午,醒来之后说“我梦见我结婚了,新娘是只猫”。这次铁子调整了配方,据他说“这次只麻人不麻猫”。
“你确定这次不会把人麻成傻子?”姜建军问。
“不确定。”铁子把桶放在灶台旁边,“但对方要是傻子,也不影响我们收人。”
“有道理。”
铁子把警棍靠在门框内侧。“今晚我守前门。小虎守后门。婉儿守二楼窗户。你在哪?”
姜建军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把暗门推开一条缝。地下室的黑洞露出来,归墟通道的入口就在下面。那黑洞看着像一张嘴,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东西掉进去。
“我在下面。如果他们攻进来,你们放他们进来。让他们到灶台旁边。然后我关门。”
铁子看了他两秒。“关谁的门?”
“灶台后面的门。他们进来之后,我从下面把暗门关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他们在灶台旁边被堵住,你们在上面收人。”
铁子把警棍从门框边拿起来,掂了掂。警棍不重,但铁子掂出了五斤大锤的气势。“行。”
“还有一件事。”姜建军说。
“什么?”
“如果对方来了五个人以上,你别硬扛。放进来,让阵法收。”
“五个人以下呢?”
“你随意。”
铁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小虎在后门喊了一句:“要是猫来了呢?”
“猫也算。”姜建军说,“那只踩点的猫尤其算。”
姜建军钻进暗门,沿着窄楼梯走下去。楼梯很陡,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膝盖撞到了墙角的箱子,发出一声闷响。下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能靠记忆摸到归墟穹顶的位置。他把七面真镜放在归墟穹顶对应的七个位置上,两面假镜塞在空缺的位置。然后他站在十角星的正中央,把第二面铜镜放在中心点。手电筒关掉,黑暗中十二面镜子的反光自动亮起来,七真五假,光束在穹顶交汇。七道真光聚成一道,穿过地面的十角星,射向石门上的云雷纹。五道假光散开,在穹顶边缘消失。石门上的云雷纹在真光照射下缓缓转动,门缝里漏出一丝极淡的蓝光。
老张的神识就在门后面。
姜建军蹲在十角星中央,等着上面传来动静。上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老鼠在墙里跑步的声音,还有远处街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他掏出笔记本,借着铜镜的微光翻了翻。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键词,从第一面镜子到第七面镜子,从弓桥到归墟,每一个关键词都是一条线索。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张念祖到纽约。两面人组镜。张一鸣在台湾。高文远也在台湾。两条线是否交汇?”
他在下面等了很久。大约十一点,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绊铃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绊铃是铁子用铜铃和鱼线做的,横拉在美华楼前厅的地板上,离地三寸,专门绊不速之客。铜铃的声音很小,但在地下室的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来了。
姜建军蹲在黑暗中,听着上面的动静。脚步声很杂,至少四五个人。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警棍撞在门板上的声音——铁子动手了。麻药汤泼出去的声音——呲啦一声,像泼水在热锅上。有人被绊倒的声音——扑通。林婉儿从二楼扔绳子的声音——嗖。王小虎从后门堵上来的声音——脚步很重,伴随着擀面杖挥空的声音和一声“我靠”。
乱了一阵之后,上面安静下来。
铁子的声音从暗门缝隙里传下来:“收了四个。跑了一个。”
姜建军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他在黑暗中蹲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麻,扶着墙缓了两秒才推开暗门,从地下室走上来。
前厅地上绑着四个。三个人蹲在墙根,一个趴在地上。趴在地上那个正在哼哼,麻药汤沾了半边脸,眼神涣散。灰夹克又跑了。姜建军蹲下来看着墙根那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上次来过的光头。光头这次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颗剥了壳的卤蛋。
“又是你。”姜建军说。
光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被抹布塞着说不出话,眼睛里全是恼火。那种恼火不是“我恨你”的恼火,是“我怎么又栽在你手里”的恼火。姜建军把他嘴里的抹布扯出来。
“这次谁让你们来的?”
光头喘了两口气。他的嘴唇被抹布撑得有点发白,说话的时候漏风。“还是那个男的。他说镜子到货了,今晚是最后的机会。让我们进来抢,抢到一面镜子给一万。”
“一面一万?”
“对。他说镜子里有黄金。”
姜建军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假镜子。那两块铜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黄光,确实有点像黄金。“你们抢到了吗?”
光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被绳子绑着,空空的。他进来之后还没来得及碰柜台上的假镜子就被铁子放倒了。“没。”
“一面都没抢到?”
“一面都没抢到。”
“那你觉得那镜子里有黄金吗?”
光头沉默了两秒。“……现在想想,可能没有。”
“你很聪明。”姜建军站起来,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两面假镜子。它们还在原位,没有被人碰过。对方进来之后根本没来得及抢,就被堵在门口收掉了。铁子的麻药汤泼得又快又准,光头那半边脸上的麻药汤还在往下滴。
“回去告诉你们上面的人——镜子在美华楼,但不在这张柜台上。让他自己来找。”
光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姜建军已经把抹布重新塞了回去。光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骂人,也像是在叹气。
铁子从前门走过来,警棍扛在肩上,左手的胶布上沾了一点麻药汤。“跑的那个灰夹克,从后巷翻墙走的。小虎追了两步,没追上。”
“小虎呢?”
“在后门喘气。”
王小虎从后门探出头来,脸上都是汗。“那家伙跑得太快了。跟兔子似的。”
“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王小虎擦了擦汗,“就看到一个灰影子。还有他那箱子,拖在地上咣当咣当响。”
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翻开笔记本,在关键词栏里写了一行:“对方第五次来。收四个。假镜未被抢。真镜在归墟。老张神识已触手可及。灰夹克在逃。”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光头对黄金有幻想。需再教育。”
他合上本子,蹲着看街对面。夜已经深了,唐人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街角的粥铺还亮着灯。邮筒旁边的灰猫蹲在台阶上,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静静躺着的路。那只猫看着街对面,尾巴慢慢摆着。
姜建军看着那只猫,觉得它确实像在踩点。
他站起来,走进后厨,关上暗门。暗门关上之后,地下室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映在地板上。他站在灶台旁边,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他去深圳之前,要把归墟的阵法调到最后一步。老张的神识在门后面等了十年,他不能让对方在最后关头把门撬开。他还得想清楚一件事——张一鸣在台湾待了十年,高文远也在台湾。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张一鸣说“派我来的人姓张”,他说的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他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铁子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不吃?”
“吃。”
姜建军接过面,蹲在灶台旁边吃起来。面是铁子下的,加了叉烧和青菜,汤底是老火靓汤。铁子的厨艺不怎么样,但汤底是林婉儿熬的,所以面还行。
“你在想什么?”铁子问。
“想张一鸣。”
“想他干嘛?”
“想他在台湾做什么。”
铁子在他旁边蹲下来,从碗里捞了一筷子面。“你说他会不会在台湾开了一家快递公司?”
姜建军停下筷子,看了铁子一眼。
“跟你开玩笑的。”铁子说。
“我知道。”
“但你刚才想了。”
“……对。我刚才想了。”
两个人蹲在灶台旁边吃面。地下室的光从暗门缝里漏出来,照着他们的脚。邮筒旁边的灰猫跳上了邮筒,蹲在上面,像一个灰色的逗号。
明天还有事要做。但今晚的面还不错。
(第九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