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和山子踏进院子时,还只是下午后半晌。
太阳斜斜挂在西边树梢,天光 still 亮堂,只是带着初春特有的淡冷,风一吹,树梢轻轻晃。
两人走了十几里山路,身上带着寒气、硝烟味、淡淡血腥味,棉袄沾着草屑与雪沫,却不算疲惫。
十几里地,对常年跑山的人来说,不算远。
陈风先把背篓放在窗下,把松鸡、野兔、松鼠一一掏出来,摆得整齐。
随后才小心翼翼掀开棉袄,把怀里三只细细哼哼的狼崽抱出来。
小家伙们被他揣在胸口捂了一路,暖乎乎的,不再发抖,眼睛半睁,软毛蓬乱,看着跟小狗崽差不了多少。
山子顺手把院门半掩,搓了搓手:“疯子,先把这仨安置好,别跟原先那三只放一块儿。”
陈风点头,刚要搭话,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还有小雪脆脆的嗓音。
“爷爷,今天江老师教我写字啦!”
“好,回家让你哥瞧瞧。”
李老根牵着放学的小雪,一路慢悠悠走回来。
门一推开,小雪第一眼就看见炕边竹筐里的三只狗崽,再一转脸,看见陈风怀里又多三团毛茸茸,眼睛 “唰” 一下就亮了。
“哥!又有小狗啦!”
小姑娘挣脱爷爷的手,小短腿一溜烟跑过来,仰着小脸就要伸手摸。
李老根背着手跟进来,老花镜往下一拉,目光往陈风怀里一扫。
只一眼。
老人脸色当场沉下来,眉头一拧,声音直接提了起来:
“你俩小子,胆子真是肥了!”
陈风、山子同时顿住。
“狼崽子都敢往家抱?还往炕边抱?” 李老根指着那三小只,语气又急又厉,“十几里山路,你以为狼群鼻子闻不着?真摸到林场边上,你担得起?”
小雪伸到一半的小手僵在半空,仰着小脸懵懵懂懂:“爷爷…… 这不是小狗吗?”
“是狼,山里的野狼。” 李老根声音放沉,“长大了咬牲口、咬人。”
小姑娘小脸微微发白,下意识往陈风身边缩了缩,有点怕。
可眼睛还黏在小狼崽身上,半点不讨厌。
犹豫没两秒,她又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轻碰了下小白狼的耳朵。
小狼崽哼唧一声,往她手心蹭了蹭。
小雪一下子就不怕了,小声说:“它不咬人,跟小狗一样软。”
陈风怕师傅真动气,连忙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
巡套、听见狼嚎、八十米撞见猞猁、发现哺乳期母狼、石缝里摸出狼崽、怕狼群来、绕路、火药扰味、过河断踪,一句不漏。
“就十几里地,我没走原路,河也过了,火药味盖得严实,狼群追不过来。”
李老根脸色缓了些,火气消了大半,却依旧板着脸:
“追不过来也不行。狼是狼,狗是狗,骨子里不一样。”
“我知道。” 陈风语气稳,“太小,没满月,跟狗一块儿养能驯。真喂不熟,我自己处理,不连累旁人。”
李老根盯着他看了几秒,知道这徒弟心里有谱,不是瞎闯,叹了口气,不再骂。
“要养可以,一条死规矩 ——必须分开养。” 老人语气不容反驳,“狗崽比狼崽大半个月,护食、护窝,放一个筐里,今晚上就能把这仨踩死、咬死。等再大点儿,再往一块儿凑。”
“是我大意了。” 陈风立刻点头。
“你是天生猎人,但养崽子这种细活,差一步就全完。” 李老根扫了眼屋里,“再找个小筐,铺软点,放炕另一头。”
山子立马应声:“我去找。”
他很快抱来一个小旧竹筐,铺好干草,撕块旧棉布垫上,暖和又软和。
陈风把三只狼崽轻轻放进去。
小家伙挤成一团,呜呜细哼,有点不安。
旁边筐里的狗崽听见动静,也跟着哼哼,小脑袋往外探,好奇又警惕。
李老根站在旁边看了看,又问:“喂啥,你想好了没?狼不能跟狗瞎喂。”
陈风早有盘算:
“打了三只松鼠,皮剥了,肉炖烂糊,用肉汤烫苞米面,肉剁成泥喂。
松鸡野兔的内脏,煮熟切细,隔几天喂一回,长膘。
再烧点骨头碾成灰,拌食里补钙,骨头结实。”
李老根脸上难得露出笑意,点了点头:
“你小子,真是天生吃猎人这碗饭的。心细、懂门道、不胡来。”
老人不再多管,拉过小雪:“来,把今天写的字拿出来,给爷爷看看。”
那年代小学作业极少,就几行生字、几道简单算数。
小雪坐在炕沿小凳上,趴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写,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李老根蹲在旁边,戴着老花镜,慢慢指点,语气难得温和。
陈风和山子在灶边忙活。
剥松鼠、去头尾、下锅慢炖,屋里渐渐飘起肉汤香。
松鸡野兔也收拾干净,内脏单独装碗,准备煮熟。
小雪没一会儿就写完作业,举着本子跑过来,又蹲在两个筐中间,左边看狗、右边看狼,舍不得挪窝。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深山里。
陈风他们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
乱石滩树上的猞猁看人走远,悄无声息滑下树,回到母狼尸体旁继续啃食。
血腥味在静林里飘得很远。
刚吃两口。
远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嚎声越来越近。
猞猁猛地抬头,耳朵竖得笔直,浑身毛炸开。
一群狼从三面围过来,不下五六头,压低身子,獠牙外露,喉咙里滚着低吼。
是母狼的狼群。
它们回来觅食,一眼看见同伴尸体,当场炸了性子。
猞猁被堵在乱石中间,退无可退。
山里这种事常见,狼记仇、成群,围杀独兽不稀奇。
猞猁单打厉害,架不住群狼拼命。
这会儿猞猁要是能骂人,早骂娘了 —— 它不过是捡口吃的,平白卷进死仇。
它背贴乱石,摆出死战架势。
狼群不急着冲,一圈圈缩小包围圈,耗它力气。
山林里,嚎声、低吼、树枝晃动,乱成一片。
另一边,两头母狼脱离狼群,顺着气味追踪 —— 是死去母狼的姐妹,嗅觉最灵。
她们一路追到河边,鼻子贴地乱嗅。
可到了河岸,所有气味突然断了。
只剩刺鼻浓烈的火药味,混着河水寒气,盖得严严实实。
两头狼在河边来回打转,焦躁刨雪,低嚎不止。
来来回回找了小半个时辰,半点线索没有,一无所获。
最终只能不甘地长嚎一声,转身折返狼群。
狼崽,丢了。
踪迹,断了。
这笔仇,只能埋在山里。
屋里,松鼠肉炖得软烂,香气飘满屋子。
陈风用肉汤烫苞米面,拌上碎肉,放凉到不烫嘴。
先喂狗崽。
三只小狗早就饿得哼哼,一闻到味,争先恐后挤过来,吧唧吧唧吃得飞快,肚子很快圆滚滚。
再喂狼崽。
陈风把小碗放进筐里,小狼崽闻了闻,不肯张口,只是往后缩。
小雪蹲在旁边小声哄:“吃呀吃呀,可香了。”
李老根在一旁淡淡开口:“不用管,饿极了自然吃。狼比狗皮实,好养活,不挑嘴。 你越哄,它越拿劲儿。”
果然,没一会儿,三只狼崽扛不住香味,试探着凑过来,小口小口舔食,后来也吃得吧唧响,跟小狗没两样。
小雪看得咯咯直笑。
山子挠挠头:“疯子,我看这仨跟狗没啥两样,能凶到哪儿去?”
“现在小,不懂事。” 陈风轻声说,“长大才见本性。”
喂完崽子,灶火还旺着,屋里暖烘烘的。
山子跟他又核对了一遍明天的事,便先回家跟娘说一声,临走前再三保证:狼崽的事绝不往外乱讲。
屋里安静下来。
小雪还蹲在筐边看小崽,李老根坐在炕沿抽着旱烟,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疯子。”
“师傅。”
“盖房的砖瓦,该跑手续了。” 老人吐口烟,语气认真,“去大队开介绍信,去供销社交定金。砖瓦紧俏,晚一步,开春这批就被抢光。”
陈风心里一稳:“我记着。明天一早就去找王队长开信,开完直接去供销社交定金。”
李老根点头:“这才像话。早定早踏实,化冻就能拉料动工。”
小雪一听盖房,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哥,咱们要盖新房子吗?有窗户吗?狗狗和小狼也能住院里吗?”
陈风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都有,亮亮堂堂的,你住一间,狗狗小狼都在院里陪着你。”
小雪笑得小脸蛋通红,搂着他脖子不肯撒手。
没过多久,山子娘就在院门外喊吃饭,声音清亮。
李老根把烟锅一磕:“走,吃饭去。”
陈风看了眼筐里吃饱睡熟的六只小崽子,掖好棉布,才带着小雪出门。
到山子家时,天依旧亮着,只是太阳更斜了些。
桌上摆着大碴粥、炒白菜、腌萝卜,还有一小盘兽肉,热气腾腾。
山子娘热情招呼入座,给每个人盛粥。
饭桌上,李老根把盖房、开信、交定金的事,跟山子娘又念叨一遍。
山子娘连声说好:“小风懂事,早该盖房,小雪将来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