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日头一天暖过一天,残雪趴在背阴处慢慢化水,空气里已经带了点湿润的土气。
林场还没到春耕大忙时候,山上积雪未化,暂时进不去。陈风这阵子几乎足不出户,所有心思都放在院里那两窝崽子身上。
狗崽满打满算两个月,骨架拉开,毛亮膘肥,跑起来颠颠实实,牙口齐整,精力旺盛。狼崽比狗崽略小几天,如今也两个多月快满三个月,长势极猛,身形、肩高、身架,已经和狗崽相差无几。
陈风一直用木栏分开养着,狗一窝、狼一窝,互相能听见动静,却见不着面。不是他心细,是他拿不准合群的时机,不敢贸然放在一起。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风轻手轻脚下炕,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小雪。妹妹蜷在炕头,睡得安稳,小脸蛋红扑扑。这阵子他守在家里,日子安稳,兄妹俩都踏实。
他推门出去,寒气扑面,院里静悄悄的。
先喂狼崽。
狼崽不像狗那样闹腾,不爱叫,不抢不闹,吃食闷头闷脑,眼神沉,动作利落。陈风喂得精细,粗粮拌骨汤,隔三差五加点碎肉,水换得勤,窝垫得干爽,一点不潮不冷。
再喂狗崽。
狗崽更活泛,抢食、扒盆、互相追逐,嗓门亮,劲头足。陈风站在一旁看着,不赶不呵斥,等它们吃完,再把食盆一一收回,刷洗干净。
不多时,小雪自己醒了,穿衣下地,掀帘出门,大大方方喊了一声:
“哥。”
“醒了?” 陈风回头,声音放轻,“冷就往跟前站。”
小雪走到他身边,不远凑、不伸手,只安安静静看着那些崽子。她知道这些小东西野,不添乱、不撒娇,就黏着哥哥。
兄妹俩刚把院子收拾利落,院门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陈风一听就知道是李老根。
“师傅。” 他开门迎进去。
李老根背着手,毡帽略压,进门不废话,径直走到栅栏前,蹲下身打量狗崽。他不摸、不吓、不吆喝,只看姿态、看走法、看眼神、看脖子抬落、看鼻子往哪儿搁。
陈风站在半步之外,不插话,静静等着。小雪靠在他腿边,一声不吭。
一袋烟的工夫,老人才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草屑。
“狗整俩月了?”
“是,俩月整。”
“该训了。” 李老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再拖,性子散了,不好扳。”
陈风点头:“我就等师傅过来教。”
李老根看他一眼,缓缓开口:“训狗,先分香。你听过抬头香、低头香没?”
陈风老实答:“听过说法,不太懂真意思。”
“是‘香’,不是别的。” 李老根咬字清楚,“老猎人说的‘香’,是说这狗对口、管用、进山能用上,不是说凶不凶。”
他往狗群里一指,点出几只走路总抬着脖子、脸朝前、望远处、很少低头闻地的小狗。
“这种叫抬头香。
它不靠鼻子,靠眼睛。
走路抬头,看远、看风、看山形、看动静、看牲口跑向。
进山它在前头探路、望风、盯远处险情,跑线直、不恋地、不瞎闻。
用处是 —— 撵、追、趟路、放哨。”
陈风一眼就看明白:“抬头香,是看路、看远、看风势。”
“对。” 李老根再点出另一群,总低着头、鼻子贴地、走一步嗅三嗅、轻易不抬头乱看。
“这是低头香。
它不看远,就闻地上的踪迹。
蹄印、尿迹、腥气、窝点、藏起来的东西,它都能给你闻出来。
进山找牲口、找踪、找险、找暗活儿,全靠它。
它不冒进、不瞎跑,稳在你身边闻,闻明白再动。”
陈风心里彻底透亮:
“抬头香看山看路,低头香闻地闻踪。一个看远,一个闻味。”
“就这个理。” 李老根强调,“先分香,分清楚,再训,再用。”
陈风问:“取名咋起?”
“没啥讲究。” 李老根摆了摆手,“顺口、好喊、不绕嘴、进山不岔音,就行。不用寓意,不用吉利,狗听得清、人喊得脆,就合格。”
陈风 “嗯” 了一声,目光在狗群里扫过。
他先挑出一只最典型抬头香,走路昂首、望得远、不低头闻地的小狗,随口道:
“叫顺风。”
李老根念一遍:“顺风,行,脆生。”
不多解释,不扯含义,只看顺口。
再挑一只低头贴地、爱嗅踪、性子安静的低头香,陈风随口:
“叫迎风。”
“迎风,也行,不拗口。” 老人点头。
最后,他挑出那只骨架最大、爪盘最粗、往那儿一蹲,其他狗都不敢抢的。不是最闹,不是最冲,可天生压群,是头狗坯子。
陈风看都不多想:
“头狗,叫飓风。”
“飓风,喊着响,压群。” 李老根认可,“这名合适。”
从头到尾,没人讲寓意、没人扯说法,好喊、顺口、清晰,就够了。
剩下的小狗暂时不取名,跟着三只头狗一起训。狼崽,李老根直接说:“狼不急,先合群、先养熟,以后再说名。”
说到狼,陈风立刻问正事:
“师傅,狼现在能跟狗放一起不?我一直分着。”
李老根走到狼圈边,扫了一眼身形:
“俩多月快三月,个头跟狗齐了,能合。再大,就合不了了。”
陈风一愣:“再大不行?”
“不行。” 老人语气斩钉截铁,“狗和狼合群,就这一段窗口期。
现在个头相当、年纪小、记仇轻,打打闹闹,玩着玩着就认一伙。
再大一截,各自定性、护食、占地盘,一放一起就死咬,这辈子捏不到一块儿。
就这几天,最合适。”
陈风心里一下落定:“那我今天就试着合群。”
“别一下子全赶进去。” 李老根叮嘱,“先放最稳的飓风、迎风,再放狼,你站跟前看着。闹没事,真下死口,你喝一声。闹上小半天,就认伙了。”
“我记住了。”
分香、定名、合群时机说透,李老根脸色一正,进入训狗正题。
“训狗的根,就一条 ——专人专训。”
陈风站直:“师傅你说,我记。”
“谁喂,它听谁;谁训,它跟谁。
别人喊,不动;别人喂,不吃;别人摸,不挨。
在家、在场、进山,只认你一个主人。”
李老根看着他,一句一问:
“别人喊狗,听不听?”
“不听。”
“别人给吃,吃不吃?”
“不吃。”
“别人撵,怕不怕?”
“不怕,只看我。”
“别人伸手,让不让摸?”
“不让。”
李老根点头:“记住这个死理。林场人杂,谁都能喊走,早晚被药、被牵、被打。必须只跟你一个。”
陈风应道:“以后喂、训、喊、摸,全我一个人来。山子、婶,不伸手、不喂、不喊。”
“小雪除外。” 李老根淡淡补一句,“亲妹妹,自家人,狗将来要护她,得认她的味、认她的人。”
“我明白。”
李老根不再多说,直接上手教。
“先训呼名。
喊一声,过来才有吃;不过来,就饿着。
不哄、不撵、不追。
记住 ——狗追人,不是人追狗。”
陈风进屋拿了个小食盆,装了少量吃食,不多、不饱,只够引。
他蹲下身,声音沉稳清晰:
“飓风。”
头狗耳朵一竖,抬眼看他,却不动。
李老根在旁沉声:“别喊第二遍。就看着它。它看你,你看它;它不动,你不给。”
一人一狗对视。
小雪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不说话、不打扰。
片刻后,飓风慢慢往前挪。
“停。” 李老根说,“别给吃。退一步,再喊一声。”
陈风后退一步:“飓风。”
飓风再跟一步。
“再退,再喊。跟过来,给一口。”
就这么一遍一遍,重复、刻板、不心软。
李老根一句一句讲透:
“狗不懂大道理,只懂规矩。听口令有吃,不听就饿。饿一次,记一辈子。你心软一次,它就敢不听你一次。”
陈风问:“能打吗?”
“不到万不得已,不打。” 李老根语气硬,“打多了,要么怕你,进山不敢冲;要么恨你,早晚反口。饿、晾、等、喊,这四样就够。”
他再指顺风:“这是抬头香,眼亮、爱望远。你要训它 —— 抬头可以,但不能瞎跑。你喊回,必须立刻回;你停,它必须停。不能一抬头就窜没影。”
陈风喊:“顺风。”
顺风步子飘,爱往前冲。
“按住胸口,让它定住。” 李老根说,“不打,就按住。动就按,静就给。它慢慢就懂:静着才有吃。”
陈风伸手轻按顺风胸口,力道稳,不凶不狠,却不让它乱动。顺风挣了两下,安静下来。陈风松手可,给一口食,再重复。
轮到迎风,典型低头香。
李老根叮嘱:“低头香鼻子灵,爱闻地。别拦它闻,要管它不跑丢。闻可以,但必须在你跟前;你一喊,立刻回来。搜踪狗,一丢踪,就没用。”
陈风喊:“迎风。”
迎风低头嗅地,慢慢挪来,不闹不抢。
“让它闻你手,闻完你退,喊它跟。跟过来,就给吃。它就懂:闻归闻,人要跟住。”
陈风照做。
一遍一遍,迎风渐渐明白:闻地可以,但不能离开主人。
李老根在旁补了一句老猎人的实在话:
“抬头香看山,低头香看地。你手里有这两香,进山就不瞎、不慌、不迷路。”
训完三只头狗,再带一群小狗。
李老根规矩死:
“一群狗,只看你一个。你站,全站;你走,全走;你停,全停。有乱跑乱吵的,一口不给,只给安静看你的。几次下来,全都规矩。”
陈风一试,果然见效。
闹的、抢的、跑的,一口不喂;
安静、盯着他、听话的,才有吃。
几遍之后,狗群明显稳了。
喊名就竖耳,抬手就蹲,后退就跟,站定就静。
小雪站在边上,看着哥哥,眼睛亮晶晶的,一脸佩服,却一声不吭。
李老根看了半晌,终于松口:“你悟性稳,狗底子也正,没白喂。”
陈风站起身,腰微酸,心里踏实:“全靠师傅教。”
“别飘。” 老人泼他一句,“训狗不是一天两天。顿顿训、天天训、月月训。一天不盯,退一分;三天不训,野回去。”
“我天天在家,顿顿我喂,一步不落。”
李老根又转回狼身上:
“狼合群之后,记住 ——狼不按狗训。
狼不练口令、不练坐卧、不练呼名。狼只认一件事:你是喂它的,是靠山,是主人。别人靠近,它自己就炸毛,不用你教。”
陈风问:“狼现在能摸吗?”
“能。” 李老根说,“伸手慢,先让它闻,闻够再摸头。不躲不呲牙,就多摸;一躲一僵,立刻松手。狼记熟,不记打。打一次,一辈子不信任你。”
陈风走到狼圈边,慢慢伸手。
狼崽凑过来,闻他手指,不躲不吼。他轻轻摸了摸头顶,狼崽身子僵了一下,没逃。
“行,认你了。” 李老根点头,“以后天天摸几下,慢慢就黏你。”
日头爬到头顶,晌午到了。
小雪轻轻拉了拉陈风衣角:“哥,饿。”
陈风摸了摸她头:“再等会儿,哥把合群弄完。”
他按李老根教的,先把飓风、迎风放进狼圈,再把其他狗慢慢放进去。
一开始闹、挤、低吼、互相推搡,都是虚架势。陈风站在跟前,一声轻喝,就都老实。
闹了小半个时辰,渐渐不打了,互相闻、绕圈、接纳,慢慢成了一伙。
李老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妥了,合群了。以后就一圈养,不用再分。”
陈风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收拾完院子,洗干净手,他牵着小雪:“师傅,去山子家吃饭,婶留了饭。”
李老根 “嗯” 一声,背着手先走。
路上,老人淡淡一句:
“顺风、迎风、飓风,名起得好,顺口、好喊。不用啥含义,进山喊得清,比啥都强。”
陈风 “嗯” 了一声:“我就是顺着嘴喊。”
“就该这样。” 李老根道,“老猎人不玩虚的。狗分两香,人守一心,名字顺口,进山好使。”
到山子家,山子娘已经把饭菜端上桌,热乎、管饱、实在。山子坐在炕边,安安稳稳,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稳重懂事,知道陈风训狗是正事,不瞎插嘴、不瞎凑热闹。
吃饭时,李老根一句一句,把下午要点再捋一遍:
每食必喊名
只许陈风喂
抬头香练回、练定
低头香练跟、练踪
狼不训、只喂、只摸
合群后不再分开
陈风一句一句应,全记在心里。
小雪坐在陈风身边,乖乖吃饭,时不时抬头看哥一眼,不撒娇、不磨人。
山子偶尔插一句:“风哥,下午我帮你看门,不让外人进院。”
陈风点头:“别伸手、别喂、别喊。”
“我懂,专人专训,我不碰。”
一顿饭吃得安静、踏实、有数。
吃完饭,陈风把小雪托付给山子娘照看一会儿,自己回家拴门,继续训。
下午,他一个人,按李老根教的步骤,一遍一遍重复。
喊顺风,抬头不瞎窜;
喊迎风,闻地不离人;
喊飓风,镇群不乱跑。
太阳西斜时,狗群已经能整齐站、整齐跟、整齐停。狼崽混在狗群里,不打、不闹、不怯,渐渐成了一伙。
天擦黑,李老根又悄悄来一趟,站在墙外看了一眼。
狗静、狼稳、只认陈风一个人。
老人点了点头,没进门,悄悄走了。
陈风察觉到,没追。有些认可,不用嘴上说。
晚上,喂完最后一遍食,收拾干净窝,陈风牵着小雪进屋。
小雪上炕,趴在他身边,小声问:
“哥,狗都听你的了?”
陈风摸了摸她头,语气平静而笃定:
“嗯。
抬头香看路,低头香闻踪。
将来哥进山,它们跟着。
有人欺负咱,它们护着。
它们只听哥的,只护咱一家人。”
小雪眼睛亮起来:“哥,我以后能摸不?”
“能。” 陈风轻声,“等再稳点,哥牵着,你摸。不咬你。”
“嗯。”
陈风吹熄灯。
窗外夜色深了,院里安安静静。
狗不叫,狼不闹。
他躺在炕上,脑子里清清楚楚:
抬头香、低头香,分香不分凶;
名字顺口,不讲寓意;
狼三月合群,再晚不成;
专人专训,只认主人。
顺风、迎风、飓风。
三只狗,一抬头、一低头、一压群。
开春不远,进山不远。
他已经把自己进山的腿、眼、胆、靠山,一点点养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