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时分，山间晨雾薄如轻纱，贴着田埂与矮树缓缓游走。村口土路凝着一层脆凉的白霜，寒风吹得枯枝轻响，四下静谧安宁，还没染上白日的烟火喧闹。
陈风清早起身，第一桩事便是进厢房查验硝制妥当的所有皮货。
连日慢工鞣制，一张张皮毛都养得极好：皮板柔韧干爽，不僵不裂，内里残留的油脂腥气尽数褪净，外层绒毛根根紧实，顺滑发亮，防虫防霉，品相规整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细心归类叠放，先是十五张规整的豺狗子皮，一张张对齐毛面，压平折好；再是珍稀的猞猁大皮，最后压轴收好那整张雪白透亮的狼王皮。所有珍货层层码齐，外头先裹晒干的软稻草垫底，隔潮防磨，再缠上干爽柴火秸秆，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就像一捆普通引火柴，半点看不出内里藏着动辄压价千金的深山珍物，低调掩人耳目。
收拾妥当，他心里算盘打得透亮。
那副猞猁骨头并未一并打包带走，单独收在自家储物阁里，打算回头送到林场找王科长，分出大半给他拿去应酬送人、维系人情。这段日子，从枪证落实、转正建档，到木料补贴、暗处关照，王科长实打实帮了自己太多。做人就得知恩图报，这年头本就是人情往来的世道，你敬我一尺，我念你一丈，真心回馈，路才能走得长久，交情才能扎得牢靠。
诸事捋顺，陈风推出院里那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架锃亮硬朗，漆面光洁，车轮扎实，是实打实的体面新家伙。后座绑牢加固横杆，把裹满秸秆的皮货大捆稳稳固定好，捆扎紧实，一路上不晃不蹭，护得内里皮毛周全。
喊上山子，两人一早动身，踩着微凉晨风往县城赶。
此前只来过杨家巷 58 号一次，可巷口的歪脖子老槐树、青砖矮墙、巷内曲折岔路，早已刻在心里，算得上轻车熟路，一路顺顺当当，不多时辰便进了县城老街区。
晨光落满老街，青石板路泛着微凉的湿光，巷子里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安安静静没什么动静。陈风捏紧新车车闸稳稳停下，示意山子守在侧边看牢货捆，自己抬眼前后扫过整条巷子，确认无闲杂人等张望、无生脸徘徊，才放下心，上前轻叩院门。
叩声低缓有度，不张扬不突兀，压低嗓音唤道：
“璇姐，开门，是我，疯子。给你送柴火来了。”
院门里头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道温润婉转的女声，从容又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晓得啦，等着。”
木栓轻挪，院门拉开一道缝隙，陈风顺势推着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侧身慢慢将车顺进院内。身后两个身形敦实魁梧的壮汉立刻上前，抬手利落落栓关门，戒备严实，不露半点风声出去。
院内青砖铺地，墙角摆着几盆越冬绿植，素雅清静，透着雅致安稳。
苏璇静静立在堂屋门口，一身合身的深色毛料皮毛大衣裹住窈窕身段，领口蓬松绒毛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细腻，眉眼温婉成熟，自带经年沉淀的从容风韵，一颦一笑，皆是入骨的女人韵味。
陈风抬手递上两支备好的迎春烟，脸上挂着爽朗笑意，嘴甜又活络：
“璇姐，好久不见，您这气色、模样，还是这么耐看，越发端庄好看了，哈哈哈。”
苏璇眉眼轻抬，嗔怪着白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语气熟稔自然：
“你小子，向来嘴上抹蜜。自打上次来过一回，就没再露面，今儿突然登门，还打着送柴火的幌子，我心里透亮 —— 铁定是攒下顶尖的好皮子，才舍得想起我。”
陈风嘿嘿一笑，也不绕弯子，转头招呼一旁的山子：
“赶紧把外头裹的秸秆稻草拆开，让璇姐瞧瞧，这次我攒的都是实打实的硬货，绝不糊弄人。”
山子应声上前，把背着的柴捆轻放到院中青石案几上，一层层耐心扒开外层柴火与稻草。粗糙秸秆褪去，内里顺滑紧实的皮毛边角隐隐露光，质感不凡。
“璇姐说实在的。” 陈风一边动手规整皮货，一边诚恳说道，“寻常破烂山货，我压根不好意思往您这儿送。这段时间忙着清山里的狼患，顺带收了不少上等野物皮子，再加上我要动工修新房、雇人干活，手里压不住这么多珍货，第一个就想着给您送来。”
“行。” 苏璇抬手轻扬，语气笃定从容，“都抱进堂屋来，我细细验货，看看你这次藏了多少宝贝。”
陈风应声抱着货往里走，山子留在外院，自来熟陪着两个守门大汉唠山里打猎、守林巡山的闲话，不进内堂，不探私隐，懂分寸、守规矩。
堂屋里暖意融融，陈设雅致。苏璇端坐在正中那把厚重老旧的太师椅上，身姿端庄，气场沉稳，目光淡淡落过来，静待验货。
陈风先把侧边一个素色小布包轻轻搁在桌角，里头裹着早先收好的犴鼻子、犴鞭，干货紧实干燥，都是深山难寻的稀罕物件。
紧跟着，他一层层往外摊开皮毛。
最先摆上桌的，是一十五张整齐划一的豺狗子皮。
张张品相匀净，毛色棕黄透亮，针骨硬朗，底绒细密厚实，刀口利落规整，整张皮板干净无破洞、无烂口，堆叠在一起，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打理、认真鞣制的上等干货。
初见豺狗子皮，苏璇神色淡然从容，眼底波澜不惊。豺狗子皮虽算难得山货，市面偶有流通，她见得多收得多，心里早有底数，算不上太过惊艳。
紧接着，一张花纹斑斓、厚实蓬松的猞猁皮被缓缓铺展。
整张大皮纹路错落灵动，深浅斑纹天然别致，毛厚绒密，上手温润紧实，是极寒深山养出的顶尖品相。唯有几处浅浅缠斗抓痕、一处后脑小巧枪眼，丝毫不伤及整体版型。
看到这张猞猁皮时，苏璇眸光骤然一凝，坐姿悄悄前倾半分，眼底浮出清晰的讶异。猞猁本就是深山珍兽，皮毛向来金贵难寻，这般完整硕大的上好猞猁皮，寻常年月极难撞见。
没等她缓过神，陈风抬手，将最后那张压轴至宝，轻轻平铺在太师椅前的长案上。
一瞬间，满堂黯然，唯余一片雪白流光。
那是整张成年银白狼王的大皮，版型阔大雄武，气场凛然。通体毛色纯净如冬雪，莹润泛光，无一丝杂斑黑毛，绒毛浓密紧实，顺滑如水织绸缎。日光透过窗棂落落在皮毛上，漾开一层柔和温润的银光，尊贵大气，一眼便知是数十年难遇的绝世珍皮。皮板完整坚韧，只在耳后留一处细微弹孔，是致命绝杀的痕迹，除此之外，周身毫无撕裂、刀划、磕碰，品相拔尖到极致。
素来沉稳冷静、见惯无数珍奇皮货的苏璇，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从容神色。
她下意识微微张开红唇，一双明眸牢牢定格在那张银白狼王皮上，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惊艳与难以置信。成熟美人的风韵浑然流露，哪怕只是一念怔忡、一眼失神，一举一动、一颦一愣，都自带万种风情。她久久凝望着那片如雪银光，指尖轻抵桌沿，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生怕扰了这极致完美的稀世品相。
堂屋内静悄悄的，唯有那张雪白透亮的狼王皮，静静铺展在长案之上，艳压全场，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