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寒风凛冽，开春化冻的河风像淬了冰，刮在脸上生疼刺骨。
陈风凝眸死死盯着眼前的河面，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眼下整条河道早已不是寒冬结实的厚冰，连日回暖，冰层化得内里虚空，全是竖茬碎冰，看着发白发硬，实则脆如薄纸，别说撑住一个成年人，就连半大孩子稍稍用力一踩，立马就能塌开大洞。
冰窟窿边缘的碎冰还在咔咔作响，不断崩裂、往下掉渣。
那落水的小娃娃个头瘦小，浑身泡在冰水里，小脸冻得青紫发白，嘴唇乌黑，手脚早就冻僵了。原本还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死死扒住冰沿勉强露头，可长时间泡在刺骨寒水里，体力早就耗干，眼神涣散，胳膊一点点发软，指尖都抓不住光滑的冰棱了。
岸上围满了村民，一个个急得满脸通红，攥着长棍、麻绳干瞪眼，嘴里不停嘶吼打气，却没人敢往前挪半步 —— 谁都清楚，这竖茬碎冰一碰就塌，贸然上前，只会再多一条人命。
“娃撑住啊！千万别松手！”
“抓紧！再坚持一会儿！救人的马上到！”
一声声焦急的呼喊落在耳边，可那孩子眼神越来越浑浊，抓着冰沿的小手，指尖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松开。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山子疯了一样狂奔赶来，满头大汗，棉衣都跑开了领口：“疯子！我来了！咋办！你说咋干我都听你的！”
陈风头都没回，眼神死死锁着冰窟窿，语速极快，语气决绝：
“冰面撑不住任何人站着走，只能趴着挪。我腰系绳子，你在岸上牵头，喊几个壮实汉子一起拽紧。待会儿我爬过去救人，要是水流冲我压不住、撑不住，你们就死命往回拉，一秒都别犹豫！”
山子一听，当场就急红了眼，伸手死死拽住他胳膊：“不行！太险了！这冰水能冻死人！我身子比你壮，我下去！你在上面拉绳！”
“别胡闹！” 陈风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硬得不容反驳，“你不懂水下暗流，也不熟破冰近身的章法！我常年下河摸鱼、进山闯寒潭，比你稳！来不及争了，娃马上就沉了！”
话音落，他不再耽搁分毫，抓过腰间粗麻绳，熟练绕腰缠死，打了三道死结，绳头牢牢递到山子手里：“抓紧，带人稳住！”
紧接着，他快速褪去身上厚重的棉衣、棉裤，只留一身贴身单衣。初春的寒风狠狠刮在皮肤上，冷得人皮肉发僵，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俯身，整个人贴紧脆冰，压低身子，手脚轻缓发力，一点点朝着冰窟窿的方向匍匐挪动。
冰面底下全是化开的活水，竖茬冰棱锋利如刀，压上去就发出细碎的开裂声，岌岌可危。陈风屏住呼吸，动作放得极轻、极慢，目光始终不离那快要脱力的孩子。
可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祸难偏找苦命人。
就在他距离冰窟窿只剩两三步、伸手就能抓住孩子胳膊的瞬间 ——
那小娃娃最后一点力气彻底耗尽，小手一滑，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顺着暗流，直直往水下沉了下去，小小的身子慢慢往河心漂。
“操！”
陈风低声暗骂一句，眼底急得冒火，再也顾不上轻挪慢爬，猛地发力，加快速度往前扑！
剧烈的动作瞬间压崩了本就脆弱的碎冰！
咔嚓 —— 轰隆一声脆响！
脚下大片冰层直接塌陷，整个人失重一空，猛地栽进刺骨的冰河里！
刹那间，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皮肉里，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浑身肌肉瞬间僵硬，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四肢冻得发麻，连抬手都费劲。
可他半点顾不上自己冻得剧痛的身子，睁眼顶住浑浊冰水，借着天光看清水下那道小小的身影 —— 孩子正顺着水流往下漂，沉得越来越深。
陈风咬紧牙关，强撑着冻僵的四肢，奋力划水往前追，伸手一把死死攥住孩子后领，将小小的身子牢牢拽进怀里，胳膊夹紧，拼尽全力顶着暗流，使劲往上方冰窟窿的口子挣！
岸上所有人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山子更是急得眼眶发红，两手死死攥着麻绳，恨不得直接跳下去帮忙，嗓子都喊哑了：“疯子！撑住！千万别松手！”
众人慌作一团，手心全是冷汗，眼睁睁看着冰水翻涌，却不敢乱动。
就在所有人快要绝望的时候，水面破开一道涟漪 ——
陈风抱着孩子，猛地从冰窟窿里探出脑袋，发丝滴水，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浑身冻得发抖，怀里紧紧护着那落水娃娃。
冰水实在太冷，他自己也快要撑不住，胳膊发酸，视线发昏，全凭一股韧劲硬撑着浮在水面。
“拉！快！使劲拉！” 山子撕着嗓子大吼。
周围几个壮实汉子立刻回过神，齐心协力攥紧麻绳，卯足力气往后拽！
麻绳绷得笔直，力道狠狠往岸上扯，水下暗流拼命往下拽，两边较劲，硬生生把冻得浑身僵硬的陈风和怀里的孩子，一点点从冰河里拖回了岸边。
人一上岸，陈风浑身湿透，贴身单衣冻得发硬，冷得浑身止不住打哆嗦，牙齿咔咔打架。
他压根顾不上给自己裹衣服取暖，第一时间松开怀里的孩子，蹲下身查看状况。
娃娃小脸青白，口鼻呛水，呼吸微弱，迷迷糊糊闭着眼，还有一丝微弱鼻息，没有彻底昏迷。
“快！控水！”
陈风二话不说，立刻把孩子倒扣过来，膝盖顶住娃娃肚子，手掌顺着后背，用力按压拍打，一下又一下，动作利落干脆。
几口冰凉的河水夹杂着泥沙，从孩子口鼻、嘴里呕了出来，哗啦啦淌在地上。
反复控水几遍，孩子喉咙轻轻哼了一声，气息慢慢顺了一点，眼皮微微动了动。
“山子！快把你棉衣脱下来！” 陈风急声喊。
山子二话不说，直接扒下自己厚实的大棉袄递过来。
陈风立刻小心翼翼褪去孩子身上湿透结冰的衣裤，把温热的大棉袄裹紧娃娃，双手掌心搓热，顺着孩子胳膊、胸口、手脚，用力反复揉搓，一点点把寒气逼出来，务必搓热血脉，防止冻坏身子、落下病根。
岸边村民七嘴八舌，议论声此起彼伏，焦急又感激：
“我的妈呀，这也太险了！差一点娃就没了！”
“疯子这是拿命救人啊！这冰水下去，多大身子骨都扛不住！”
“幸亏他胆子大、水性好，换别人根本捞不上来！”
“这谁家娃啊？跑这儿瞎玩，爹妈心也太大了！”
喧闹声里，两道身影疯了一样从远处狂奔而来，一男一女，都是朴素乡下打扮，衣衫凌乱，头发跑散，满脸惊慌，一路哭一路喊，直奔河边。
两人冲到岸边，一眼看见醒过来缓气的儿子，又一眼看见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陈风，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夫妻俩腿一软，“噗通” 一声，直直跪在泥地里，眼泪哗哗往下掉，对着陈风一头接一头狠狠磕头：
“恩人啊！大恩人！谢谢您救俺娃一命！俺们这辈子都忘不了您！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陈风浑身发冷，连忙伸手上前，费力把夫妻俩扶起来，声音都冻得发颤，却依旧温和：
“快别这样！救人是应该的，磕头折煞人！赶紧把孩子裹严实，立马送去村里卫生室，让大夫看看，开点驱寒的药，千万别发烧、落下冻病，耽误不得！”
一番询问才知晓，这夫妻俩是外村亲戚，带着孩子来村里走亲戚，住在村南林福旺家。小孩子贪玩，跟着林家娃偷偷跑到开化的冰河上耍闹，一时没看住，才踩塌冰窟落了水。
交代妥当，看着夫妻俩抱着孩子急匆匆往卫生室跑，陈风才拧了拧身上湿透的单衣，把早就冻硬的棉衣棉裤勉强套回身上，整个人冻得浑身发僵，脚步虚浮。
山子把自己刚才脱下、暂时裹过孩子的棉袄叠好，递还给那孩子父亲，又连忙扶着浑身发冷的陈风：“赶紧回家！你冻透了！再不暖身子要发高烧！”
两人相互搀扶，一路慢慢往陈风家走。
冷风一路吹，陈风止不住浑身哆嗦，四肢冰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整个人虚弱得厉害。
回到自家院子，山子一刻都不敢闲，连忙扶着陈风进里屋躺炕，快步冲到灶台，大火烧锅，添柴烧水，锅里咕嘟咕嘟烧起滚烫的热水，又找来干净干布、暖被褥，忙前忙后一刻不停。
陈风强撑着褪去湿透的贴身衣裳，浑身皮肉都冻得发红发紫，手脚僵硬发麻，实打实被冰水浸透，寒毒入体。他拿山子打来的温热清水，简单擦了一遍身子，赶紧钻进铺好厚被褥的热炕里头，紧紧裹住好几层棉被，蜷缩在炕上，闭目养神，靠着炕火一点点往回暖身子。
山子守在灶台边，不停添柴续水，烧得满屋热气腾腾，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你这次真是拼命了！以后可不敢这么冒险了，你要是冻出个好歹，小雪咋办，大伙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