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静养两日，陈风身子彻底缓了过来。
每日除了好生将养气血，余下时辰便守着后院驯练狗群。如今那两头狼崽与一众狗崽早已彻底融成一团，平日里同吃同住、同进同退，头狗飓风坐镇统领，把整个兽群管教得服服帖帖。
这两天陈风专练配合听令 —— 随行、围堵、寻踪、警戒，一声声口令落下，崽子们进退有序，眼神凌厉，动作齐整，已然初具猎犬护卫的模样。院子里日日回荡口令轻喝、兽崽低呜，一派安稳扎实的光景。
这天日头暖融融悬在半空，院里光影清透，陈风正站在篱笆院中，抬手挥令，调教群崽分列蹲守。
忽然，村外远远传来一阵热闹喧天的声响 —— 敲锣、打鼓、响梆子，叮叮当当一路由远及近，喜气又郑重，压根不像是村里平日闲聊串门的动静。
陈风闻声一顿，当即收了口令，抬眼朝着篱笆墙外望去。
只见村口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前头锣鼓开道，后头跟着一众外村乡亲，还有本村几个半大孩子凑热闹，一路蹦跳簇拥。队伍里人影眼熟：村里头王队长走在正中，身侧陪着一位穿干净中山装、眉眼持重的汉子，一看就是正经村干部；再往旁一瞧，那一对朴实憨厚的乡下夫妻，陈风一眼就认出来 —— 正是自己冰河救下那落水孩童的爹娘。
那小男孩怯生生拽着母亲衣角，小脸还有几分腼腆，躲在大人身侧，不敢探头。孩子父亲双手端着一只红漆木盘，盘上压着厚厚一块红布，底下鼓鼓囊囊一大坨，瞧着分量不轻，郑重得很。
一行人脚步利落，转眼就走到自家院门跟前。
王队长抬手扬声，嗓门洪亮，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疯子！开门呐！王家屯的乡亲特意上门，敲锣打鼓来谢你救命大恩！赶紧把院门敞开！”
陈风不敢怠慢，先抬手利落把所有狗崽驱进窝舍，关好围栏门，怕生人进来惊着崽子，也怕兽崽冲撞来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拉开院门木栓，敞开大门迎客。
院门一开，那夫妻俩二话不说，拽着自家儿子，往前一步，“噗通” 一声，一家三口直直跪在院门口青石地上，额头垂得低，礼数周全，诚意深重。
陈风当场慌了神，连忙上前伸手要扶：“别别别！快起来！多大点事，用不着行这么大礼！”
刚伸手要搀，一旁王队长伸手轻轻拦了他一把，语气笃定稳重：
“疯子，你别动，让他们磕。这是乡里乡亲最重的规矩 —— 救命之恩，堪比再生父母。你拼着性命破冰救人，回头自己还高烧一场差点熬坏身子，这份恩，他们一家三口受良心驱使，该跪、该磕，你受得起！”
陈风当场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耳根发红，浑身不自在。
在王队长示意下，夫妻俩领着儿子，恭恭敬敬对着陈风，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贴地，礼数庄重，眼底满是真切感激。
三个头磕完，陈风这才连忙上前，伸手把一家三口稳稳搀扶起身。
王队长顺势开口引荐，指着身旁中山装汉子笑道：
“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隔壁王家屯的村支书，王三甲，专门跟着过来领路、作证、领情的。这两口子，男的叫王乾虎，媳妇柳燕，娃叫王建卫。前些日子娃落水，夫妻俩急得带着孩子往镇上看大夫，生怕落下病根，如今娃身子彻底无碍，特地选好日子，全村张罗，敲锣打鼓登门谢恩。”
陈风连忙抬手招呼一行人进院，引到里屋上炕落座，端凳倒水，礼数周全。
王乾虎顺势把怀里捧着的红漆木盘轻轻搁在炕桌上，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那块大红布 ——
底下好物顿时亮了满堂：
一整只收拾干净、褪毛焯水的生鲜大猪头，饱满肥硕，品相周正，油光发亮；一旁摆着两瓶物件：一瓶正装老白干烈酒，还有两斤卤得透香、切好装好的现成猪头肉。
在这年月，肉食金贵，白酒稀罕，整一只生猪头登门道谢，再搭好酒熟肉，这份礼实打实价值不菲，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
陈风看得心头发沉，连忙摆手推辞：
“乾虎哥，嫂子，你们实在太客气了！救人本就是理所应当，哪用得着备这么重的礼？花不少钱吧？这猪头太贵重，你们还是收回去，心意我领了，东西万万不能要！”
这话一出，王乾虎当场就急眼了，脸色一沉，语气恳切又执拗：
“大兄弟！这话你可不能说轻了！我家就这一根独苗，就建卫这一个娃！那天要是没你豁出命跳冰窟窿救人，我王家直接就断了香火、绝了后代！钱没了，能再挣；肉没了，能再养；人要是没了，这辈子啥都没了！这份谢礼，你不收，我们一家三口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话说到这份上，句句掏心掏肺，情真意切。
陈风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只能无奈点头：“行…… 那我收下这份心意。”
嘴上收下，手却没停，当即从内兜摸出提前备好的五块钱，悄悄塞到小建卫手里：
“娃乖，这钱你拿着，买点糖果、买点本子铅笔，留着自己用。”
夫妻俩立马摆手推脱：“那哪能行！我们是来谢你的，哪能再拿你的钱！万万不可！”
你推我让拉扯好几番，最后还是王队长从中劝和：
“行了行了，人家疯子一片心意，给娃压个喜钱，图个平安顺遂，你们就收下，全当给娃讨个福气，往后两家多走动，比啥都强。”
夫妻俩这才红着脸，收下那五块压喜钱。
正热闹间，山子陪着山子娘也赶了过来。
知道家里来了贵客、要摆席待客，山子娘二话不说，直接挽起袖口进厨房帮忙操持家务，手脚麻利，生火、刷锅、备料，一刻不闲。
陈风当即安排下去：这只大猪头正好做主菜，炖一锅酱香浓郁的酱焖猪头；又吩咐山子去库房冰窖，拿几只肥野兔、嫩山鸡、鲜狍子肉一并备上，荤素混搭，满满当当；再去村口小卖部打几斤散装白酒，待客陪酒，热闹周全。
屋里炕上，一众村干部、王乾虎夫妻俩、王队长围坐一桌，热茶沏上，闲话家常，气氛温厚热闹。
聊着聊着，王乾虎忽然认真开口，眼神恳切：
“大兄弟，我们两口子心里一直琢磨 —— 你救了我家娃性命，恩情大过天，我俩想让建卫认你当干爹，往后你就是娃的再生父亲，一辈子记着这份恩！”
这话刚落，王队长连忙抬手拦住：
“这可不行！规矩上站不住。疯子年纪还轻，还差些日子才满十八，自身还没成家立业、没娶妻生子，按乡下老规矩，年纪轻、未婚，担不起干爹这份重名分，怕压不住娃，也折了自己福气。”
他顿了顿，又从中圆话：
“名分咱不急，往后两家多走动、多亲近，比认干亲实在。真要是心里过意不去，开春疯子准备盖新房，你们王家屯有空的乡亲，过来帮几天农活、搭把手出力，实实在在报恩，比啥虚名头都强。”
王乾虎当即应下：“那必须来！开春动工，我们屯里壮劳力，随叫随到，不要一文工钱！”
陈风连忙推辞：“开春各家都忙春耕，真不用特意跑过来。”
王乾虎态度坚决：“再忙，报恩的事，永远排在前头。”
闲话之间，陈风怕小孩子拘谨，特意拿家里存的橘子粉，冲了一杯甜甜的橘子水，递到小建卫手里。小家伙怯生生接过，小口抿着，眼里多了几分亲近。
不多时，李老根也牵着放学的小雪进门，两方孩子、两方长辈互相引荐打招呼，屋里人情暖意越发浓厚。
后厨灶火熊熊，香气渐渐漫满全院。
山子娘掌厨，把那整只生猪头处理干净，下锅焯水去腥，再添老酱油、冰糖、八角、桂皮、香叶、干辣椒、老姜葱段，文火慢焖。大铁锅咕嘟咕嘟冒泡，酱香混着肉香，一层层往屋外飘，浓得化不开。
猪头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糯而不散；野兔红烧入味，山鸡清炖汤鲜，狍子肉爆炒提香，满满一灶烟火气。
饭菜尽数备好，邻里借来一张八仙桌，稳稳摆在堂屋中央。
大盘小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油亮红糯的酱焖整猪头摆在正中，色泽红亮浓郁，皮肉酥烂，酱香入骨；四周摆满野味硬菜、小炒凉菜，酒水满上，茶杯沏热。
众人依次落座，倒酒举杯，你一言我一语，唠恩情、说家常、讲山里打猎、谈村里和睦，酒气温厚，乡情浓重，满屋皆是赤诚暖意。
锣鼓谢恩来，厚礼表真心，一席热酒下肚，生死相救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