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中午那顿饭刚吃完,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宅基地上,人就散了大半。
队里的壮劳力都是社员,晌午一到,就得扛着铁锹镐头回地里上工,挣工分是头等大事,半点耽误不得。
一时间,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子,瞬间空阔了不少。
也就陈风特殊 —— 他是林场正式在册的工人,不占生产队工分,不用跟着下地。
剩下的,也就王乾虎、他三叔王友武,还有吕家四位木匠师傅,能留下来接着忙活。
日头斜斜挂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陈风抄起一把铁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攥紧锹柄。
“山子,乾虎,咱仨接着挖基槽,争取早点把轮廓挖实在。”
“得嘞!”
山子答应得脆生,抡起镐头就往土里砸。
冻土彻底化透了,土松是松,可挖深了全是黏泥,一锹下去沉甸甸的。
王乾虎也不偷懒,脱了外套只穿件单褂,闷头就往石灰线内侧挖。
“疯子,我三叔砌石头,咱仨负责挖土清泥,保证赶得上进度。”
王友武三叔在一旁蹲着,手里拿着瓦刀,把刚才清出来的乱石一块块挑选归类。
大的留着做基脚石,小的填缝用,碎石头垫角。
他手稳眼准,码得整整齐齐,嘴里还不忘叮嘱:
“基槽别挖太浅,咱这地方潮,深一点结实,将来不返潮、不塌角。”
“知道了三叔!”
三人哼哧哼哧埋头苦干。
铁锹铲土声、镐头刨地声、粗重的喘气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此起彼伏。
陈风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实,一锹接一锹往外甩土,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黄土上,瞬间洇出一小片湿痕。
山子年轻力壮,闷头猛干,没多久就满头大汗,衣服后背全湿透了。
王乾虎也不甘示弱,手上磨出了红印,也没吭一声累。
累是真累,胳膊发酸、腰腿发沉,每一次弯腰都带着酸胀。
可心里头敞亮、踏实。
每一锹土挖下去,都是在给自己挖家,挖安稳日子。
陈风时不时直起身,抹一把汗,看着越来越规整的基槽轮廓,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
“再加把劲,今儿把这一段挖齐。”
“干!”
一直干到日头擦黑,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远处林子里开始暗下来。
陈风才停下手里的活,把几位木匠师傅和王友武三叔送到路口。
吕枢寰拍了拍他肩膀:“别熬太狠,身体要紧,活儿慢慢来。”
“放心吧师傅,我心里有数。”
王乾虎走到跟前,一拍胸脯,直接撂下话:
“疯子,明天我把被窝卷儿扛过来,跟你一块儿住。
夜里凉快,咱能干到后半夜,进度能快一倍。”
陈风一愣,连忙摆手:“别了乾虎,你白天也累,晚上好好歇着。”
“那不行!” 王乾虎脸一犟,口气不容拒绝,“房子早盖起来你早安心,我陪着你,夜里还能搭个伴。”
陈风知道他脾气,认死理,说得出就做得到,只好点头:“那行,来吧,我给你腾地方。”
送走众人,宅基地上就剩陈风和山子。
天彻底黑下来,山里的风开始发凉。
陈风找了些干树枝、碎木片,在基槽旁点起一堆篝火。
火苗 “噼啪” 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也照亮了眼前的基槽。
“接着干。”
两人一言不发,借着篝火亮光,继续挖土、清泥、找平。
夜里安静,只有铁锹碰石头的脆响和粗重的呼吸。
一直干到后半夜,眼皮打架、浑身发软,才拖着步子回家。
小雪这几天早就跟山子娘睡在了一起,乖巧懂事,不闹人。
山子则直接跟着陈风回屋,倒头就睡,累得沾枕头就打呼噜。
就这样,一连五天。
天天都是:白天几个人闷头苦干,傍晚送走师傅,夜里篝火为伴,挖到深夜。
陈风、山子、王乾虎,三个半大小子,硬是凭着一身力气,把整片地基基槽完完整整挖了出来。
槽底平整,边线笔直,深浅一致。
王友武三叔过来一瞧,拿着水平尺一量,连连点头:
“行,够标准,比不少老辈人弄得都周正。”
基槽一成,意味着建房最关键的地下部分算是落定了。
陈风心里高兴,当即决定:好好摆一场,答谢这段时间帮忙的所有人。
当天傍晚,他早早让山子娘和林月娥嫂子忙活起来。
院里支起大锅,柴火劈得一大堆,灶膛烧得通红。
锅里炖的全是硬菜:
大块野猪肉炖土豆,香气扑鼻;
狍子肉炖粉条,软嫩入味;
野兔炖白菜,鲜得直冒热气。
三大锅肉菜,咕嘟咕嘟翻滚,油花飘得满院子都是香味。
主食更是少见的白面馒头,一笼一笼蒸得又白又大,暄软劲道。
在一九七七年的东北乡下,白面馒头算得上顶级招待。
木匠四位师傅、王友武三叔、王乾虎、队里过来帮忙的乡亲、李老根、山子一家,全都请到了场。
满满当当围了一大圈。
陈风端着一碗酒,站起身,声音敞亮:
“各位师傅、各位叔伯、乡亲们,这段时间多亏大家帮忙,我这地基才算顺利挖完。
没啥好招待的,肉管够,馒头管够,酒管够,大家放开吃,放开喝!”
众人一片叫好。
“疯子敞亮!”
“这才叫过日子!”
“吃肉!”
筷子齐动,碗勺碰撞,馒头抓在手里,大块肉往嘴里塞。
人人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通红,欢声笑语不断。
山子娘和月娥嫂子在一旁添菜添饭,笑得合不拢嘴。
李老根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场面,捋着胡子,一脸欣慰。
“好,好,总算像个家样子了。”
陈风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幕,看着一张张朴实的笑脸,心里暖得发烫。
累了这么多天,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