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酒局,一直从日落西斜喝到暮色四合。
木桌上的菜已经回锅热了三回,酸菜白肉的酸香、野味的醇厚依旧弥漫,豹骨酒的辛辣醇香飘满整个屋子。粗瓷碗碰撞的声响、划拳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在油灯里跳跃,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晕。
陈风左肩缠着绷带,端坐在炕沿边,看着王德海和山子推杯换盏,一碗碗辛辣醇厚的豹骨酒下肚,闻着浓郁的酒香,心里馋得发痒。他本就好喝点酒,加上这段时间养伤一直忌口,此刻酒瘾上来,再也按捺不住。
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朝着桌角的酒坛伸过去,想给自己倒上一小碗解解馋,动作轻缓得生怕惊动旁人。可旁边的李老根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手中的竹筷猛地抬起,“啪” 地一声,精准拍在陈风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风手一抖,立马缩了回去,指尖微微发麻,刚伸出去的酒碗也放回原处,不敢再有半点动作,全程不敢抬头看李老根。
李老根端着酒碗,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教训:“肩伤没愈合,沾酒活血,容易崩了伤口,半滴都不能碰,老老实实喝汤吃菜。”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陈风不敢反驳,只能乖乖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素菜,小口喝着清淡的汤,全程不敢再惦记酒坛。
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的陈雪,捧着一碗小米粥,看着哥哥被教训的模样,捂着小嘴,“咯咯咯” 地笑个不停,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满是童趣。
陈风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心里没有半点怨气,反倒满是暖意,知道爷爷是真心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酒桌上,王德海和山子喝得兴起,两人一碗接一碗,喝得酣畅淋漓。山子年纪轻,酒量浅,没一会儿就满脸通红,说话开始大舌头,手脚也变得不利索,嘴里絮絮叨叨,全是今天打架、出气的痛快话。
王德海心里畅快,公道讨回来了,张德标即将被扳倒,也喝得酩酊大醉,原本硬朗的身子坐得东倒西歪,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浓浓的酒气,说话颠三倒四。
唯有李老根,常年打猎练就的酒量,加上行事沉稳,只是微微醺,眼神依旧清明,时不时抿上一口酒,偶尔夹一筷子素菜,全程把控着酒局的节奏。
这一场酒,足足喝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快到深夜,酒坛见了底,桌上的菜也彻底凉透,众人这才作罢。
山子醉得站不稳身子,刚起身就晃了两下,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嘟囔着,压根清醒不过来。山子娘无奈,费力地搀扶着他,踉踉跄跄把他拖到家里厢房,直接扔在炕上,任由他呼呼大睡。
王德海也醉得厉害,瘫在椅子上,眼皮打架,根本没法自己走路回家。陈风肩膀有伤,一只手压根搀扶不动他,林月娥见状,连忙牵着陈雪,连夜赶往王德海家,把他的大儿子王大儿子喊了过来。
王大儿子身强体壮,进门二话不说,弯腰背起醉成一滩泥的王德海,快步往家赶。陈风放心不下,特意从公社慰问的水果罐头里,拿了一瓶橘子罐头追上去送了过去,想着王德海家里还有小孙子,罐头是稀罕物,给孩子解解馋。
安顿好所有人,陈风牵着陈雪,陪着微醺的李老根,慢慢往家里溜达。他只是左肩受伤,腿脚并无大碍,只是动作放缓、走路格外小心,生怕磕碰牵扯到伤口,夜色下的脚步平稳而缓慢。
夜色深沉,乡间小路一片寂静,只有虫鸣声响,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脚步缓慢而安稳。回到家,陈雪懂事地烧了热水,端到爷俩面前,帮着李老根和陈风简单擦洗了手脚,才爬上炕休息。
陈风躺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左臂微微发麻,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上一世,他年纪轻轻就入伍当兵,整日待在军营里,身边都是战友,相处简单纯粹,从未接触过人心险恶、世间算计。
这一世,回到乡下,要么扎根深山打猎,和野兽打交道,要么偷偷进山卖货,和生意人打交道,虽有小心思,却也没经历过这般赤裸裸的刁难、诬陷、聚众闹事。
从蒋丽萍一家上门撒泼闹事、辱骂诬陷,到张德标暗中纵容村民滋事、霸占老宅,再到生产队聚众出头、公社告状、痛打落水狗,这一连串的事情,像是一堂生动又残酷的课,狠狠给了他一记警醒。
他终于明白,这世间远比军营、深山复杂得多,人心隔肚皮,有人知恩图报,就有人忘恩负义;有人光明磊落,就有人阴险狡诈。往后行事,不仅要敢闯敢拼,更要谨小慎微,看清人心,学会自保,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单纯莽撞。
想着想着,疲惫感席卷而来,陈风渐渐沉入梦乡,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老根就早早起床,生火做饭。
家里的鸡蛋是稀罕营养品,他特意煮了两个水煮蛋,又蒸了一个面土豆,简单搭配着,给陈雪当早饭。小姑娘吃得香甜,吃完后,李老根背着她的布书包,一路把她送到村小学,再三叮嘱她好好听课,才转身回家。
刚回到家,山子就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嗓门洪亮:“疯子,老根爷,赶紧去我家吃饭,我娘蒸了玉米面窝头,熬了小米粥,就等你们了!”
经过一夜休整,山子宿醉的头疼好了不少,精神头十足,身后还跟着家里的土狗。
如今陈风养的几只猎犬都渐渐长大,身形矫健,皮毛油亮,每日都跟着陈风形影不离。陈风起身,招呼着几只猎犬,跟着山子一起往他家走去,腿脚利落,只是抬手、转身时,会刻意避开左肩的伤口,动作格外谨慎。
早饭简单却管饱,玉米面窝头扎实,小米粥温热,搭配着自家腌的咸菜,吃得人浑身暖和。吃完饭,陈风告别山子一家,带着几只猎犬慢慢走回家,开始打理院子。
他先是提着水桶,稳稳地给院里种的青菜浇水,动作舒缓,全程不用左肩发力,浇完水,又拿出提前备好的粗粮、剩菜,细心喂养几只猎犬,嘴里时不时喊出打猎指令,趁着空闲简单训犬。
院子里一片安稳祥和,而另一边的二大队,却早已乌云压顶,气氛凝重。
公社刘主任带着革委会一众工作人员、民兵,浩浩荡荡赶到二大队,一行人神色严肃,直奔二大队村口的晒谷场。
随行的民兵拿起铁皮大喇叭,对着整个村子循环喊话:“二大队全体社员注意,全部到村口晒谷场集合,召开群众批斗大会,不得无故缺席!”
喇叭声传遍二大队的每一个角落,村民们心里好奇,又带着几分忐忑,纷纷放下手里的农活,陆陆续续赶往晒谷场,没多久,晒谷场上就挤满了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