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跟在山子身后，快步赶回五金店门口，还没等走近，就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牛车旁的青石墩上，手里夹着烟卷，慢悠悠吞云吐雾。
是供销社的周主任，还有五金店的高主任。
两人听见脚步声，立马掐灭烟蒂，站起身迎了上来，脸上都挂着热络的笑意。
山子膀大腰圆，怀里紧紧抱着裹着厚纸箱的电视机，脚步稳当，额头上渗着点薄汗，却半点不显吃力。
周主任一眼就瞅见了山子怀里的大件，目光落在陈风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语气里满是赞叹，还带着几分打趣。
“小风啊，你可真是了不得！打得了武装特务，立得了一等功，回村还能踏踏实实置家业，又是盖新房，又是买电视缝纫机的，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咋着，是不是攒够家底，打算抓紧娶个媳妇过日子啊？”
陈风被说得有些无奈，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坦诚又随性。
“周哥说笑了，娶啥媳妇啊，我这刚满十八，年纪还小着呢，着哪门子急。无非就是给家里置办点家用，让老人孩子过得舒坦安稳些罢了。”
高主任在一旁拍着大腿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帮山子搭把手。
“行了行了，闲话留着吃饭慢慢唠。先把这电视机抬进店里，和缝纫机、收音机归置到一块儿，我安排店里伙计守着，半点错不了。”
“牛车也放心停这儿，有人帮着照看。咱哥几个先去隔壁国营饭店，填饱肚子再说正事。”
三人合力，帮着山子把沉甸甸的电视机搬进五金店，放到屋内僻静角落，和先前挑好的缝纫机、收音机挨在一起，还用纸箱边角垫好，严防磕碰划伤。
安顿妥当，周主任顺手拎起提前备好的物件：两瓶玻璃瓶装粮食白酒，还有四瓶橘子汽水，抬手示意众人。
“走，早就订好桌了，就等你俩回来开席。”
一行四人沿街缓步走了几步，就到了旁边的国营饭店。
七十年代的国营饭店门面朴素，蓝布门帘垂在门口，一掀开，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混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店内几张方木桌摆得整齐，食客多是县城工人、机关干部，说话低声细语，氛围规矩又热闹。
高主任进门就朝着后厨扬声吆喝：“老于，菜备齐了就赶紧上，我们几个都饿透了！”
后厨立刻传来浑厚应声：“晓得咯高主任！你们先落座歇着，菜立马就到！”
高主任领着众人走进最里侧的小包间，里头一张四方实木桌，干净利落，说话也僻静。两位主任格外客气，一左一右拽着陈风，执意把他往主位让。
“小风，你是救人卫国的英雄，今天必须坐上位。”
陈风推辞不过，只好落座。山子懂事规矩，默默坐到陈风对面，不多言不多语，安分守礼。
高主任拿起酒瓶，先给周主任、自己、山子的白瓷酒杯满上，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轮到陈风时，他直接放下酒瓶子，拿起橘子汽水撬开瓶盖，斟满玻璃杯，语气透着体贴。
“小风，你肩伤刚拆绷带，还在恢复期，不能沾酒。咱就喝汽水，一会儿多吃菜、多吃肉，好好补补身子。”
“让山子陪我们老哥俩喝几杯就行。”
陈风端起汽水抿了一口，清甜橘味润着喉咙，连忙拱手道谢：“两位老大哥太过客气，今天已经麻烦不少，实在不敢再劳烦设宴。”
没片刻功夫，服务员端着菜盘络绎送进隔间。
一盘盘硬菜摆满桌面：色泽红亮油润的红烧猪蹄，软烂脱骨的酱炖排骨，满满一大盆土鸡炖榛蘑，热气腾腾的羊骨鲜汤，晶莹筋道的凉拌皮冻，爽口解腻的老虎菜，金黄酥香的炸小河鱼，最后配一碗清淡开胃的酸菜土豆丝汤。
在物资紧缺的七七年，这一桌荤素齐全、硬菜扎堆的宴席，已然是顶格的待客规格。
周主任拿起酒杯和山子轻碰一下，转头对陈风温和说道：“你别拘谨，放开了吃，多补补气血。我们老哥俩陪山子喝点酒，唠唠家常。”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络。周主任放下酒杯，神色诚恳看向陈风。
“小风，哥有个事想托你费心。你跟山子常年进山，路子熟、眼力准，下次进山能不能帮我留意一株棒槌？”
陈风立刻正色应声：“没问题周哥，包在我身上。你想要多少年份的，有啥讲究尽管说。”
“不用百年老山参，那太金贵我也买不起。” 周主任轻叹一声，道出缘由，“我老丈人常年咳喘体虚，就想要个六七年、七八年的林下参就行，炖汤慢慢调养身子，只求固本补气。”
“记下了。” 陈风点头，“下次进山我专门往阴坡老林子钻，有合适的第一时间给你留着。”
一旁的高主任也趁机开口：“疯子，我也问一句，你家里还囤着现成的野牲口皮子不？”
“还有两张黑瞎子皮。” 陈风如实回道，“就是当初猎的时候枪眼多了些，品相看着差一点，皮毛厚实度、保暖性都没问题。”
高主任眼睛一亮：“枪眼不碍事！我一个老战友年纪大了格外怕冷，一心想做件熊皮大衣，托我寻了好久都没门路。整个公社也就你有本事能猎到黑瞎子，我就想着问问你。”
陈风淡然一笑：“这好办，枪眼不算毛病。你回头找城里老皮匠，用软羊皮细细缝补熨帖，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保暖一点不打折扣。”
“那可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 高主任满脸欣喜。
“高哥这话就见外了。” 陈风摆手，“我靠着进山讨生活，每次进城买东西、办手续、找门路，哪样不是靠两位老哥照应？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高主任性子直爽，当即拍板：“人情归人情，东西不能让你吃亏。市面收熊皮一张一百块，我给你一百五一张，两张实打实三百。多出来的就当哥给你买营养品养伤，不许跟我客套推让。”
陈风刚要开口推辞，就被高主任抬手拦住。
“就这么定了，再矫情就是不拿我们当自家兄弟。”
陈风只好应下：“行，听高哥的。只是我肩膀还没完全恢复，不方便骑车进城。等我回去把皮子收拾平整，让山子抽空给你送到县城，你看可行？”
高主任立刻端起酒杯，对着山子郑重敬了一杯：“山子兄弟，那往后就辛苦你多跑两趟了，老哥敬你一杯。”
山子憨厚朴实，哪受得起这般礼遇，慌忙起身双手端杯回敬：“高主任太客气了，都是小事，一点不麻烦！” 说罢仰头把酒饮尽，脸颊泛起微红，反倒越发实在。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陈风看天色不早，山子也喝了不少酒，下午还要赶牛车颠簸回村，不敢再久坐，便起身告辞。
“两位老哥，时候不早，我们得动身回村了，晚了赶夜路不安全。”
两人也知晓牛车行路慢，不再强留。一行人走出包间，陈风抢先走到柜台就要掏钱结账，却被高主任一把按住。
“你干啥？说好我做东，你跟我抢账，不是当面打我脸吗？赶紧站一边去，再客气下次我可不认你这兄弟了。”
陈风没法再争，只能悻悻退后，心里牢牢记下这份人情。
出了国营饭店，回到五金店门口。高主任喊来店里两个伙计，一起搭手把电视机、缝纫机、收音机连同各类配件，小心翼翼搬上牛车，用粗麻绳横竖几道捆扎紧实，防止路上颠簸滑动、磕碰损坏。
收拾妥当，周主任折返供销社，不多时抱来一整箱橘子汽水，还拎出两罐铁皮封装的麦乳精，一股脑塞到陈风怀里。
“这箱汽水带回去给小雪解馋，小孩子就爱这个味，喝完空瓶子记得下次进城捎回来就行。”
“这两罐麦乳精你拿着，肩伤恢复期正好补身子，别亏着自己。”
陈风连忙推辞：“周哥，饭已经让你破费，哪能再拿这么多东西，太贵重了，你收回去吧。”
周主任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别絮絮叨叨推来推去！让你拿着就拿着，赶紧赶车回家。要是执意不收，往后进城办事就别再来找我！”
话说到这份上，陈风再推辞就显得生分，只能郑重收下，连声道谢。
二人跟两位主任拱手作别，山子牵起牛绳，扬了下牛鞭，老黄牛迈着沉稳步子，牛车晃晃悠悠驶离县城。
路过林场边上的粮食小市场，陈风让山子停车，进去称了一百多斤苞米面，又买了五十斤精细白面，一并搬上牛车捆好，也算圆了出门时只说进城买粮的由头。
一路慢悠悠赶回村口，恰好赶上生产队社员下工散场。田埂路上扛农具、挎竹篮的乡亲络绎不绝，看到陈风这辆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全都好奇围拢过来。
有识字懂行的凑近一瞅，当即惊呼出声：“哎哟！疯子可真能耐！这是金星黑白电视机，还有虎头牌缝纫机！咱三大队头一份啊！”
众人顿时炸开了锅，满眼羡慕地围着牛车打量。
“乖乖，这可是有钱有票都难弄到的稀罕大件！”
“疯子立了一等功，日子也跟着蒸蒸日上了！”
“等你安好电视，我们都去你家凑热闹开开眼！”
陈风面带笑意，挨个拱手招呼，语气随和风趣：“都是家用置办罢了，没啥稀奇。大伙想来凑热闹尽管来，就是家里凳子不多，到时候可得自己随身带凳子哈。”
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气氛格外热络。
牛车慢悠悠驶到自家院门口停下，山子张口就朝院里扯着嗓子喊：“娘！娘！我们回来啦！”
过来帮陈风照看院子、喂食狗崽和两只狍子的山子娘，听见亲儿子的喊声，立马脚步匆匆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刚走到门口，一眼瞅见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电视机、缝纫机、收音机，还有成袋的米面、整箱汽水，瞬间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山子娘快步走上前，先瞪了山子一眼，又转头看着陈风，语气都带着几分惊诧：
“疯子、山子，你俩这趟进城，咋买回来这么多金贵物件？这电视机、缝纫机，咱村里多少人想都不敢想，你们居然一下子置办齐了！”
陈风笑着上前，对着山子娘客气喊了声：“婶子，让你费心帮我照看家里，这些都是给家里添的家用，日子好过了，该置办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