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卡车在山路上晃得厉害。
车身左摇右摆,车轮碾过碎石子,咯噔咯噔响个不停。
夜色裹着山风,从车斗缝隙钻进来,吹得人后颈发凉。
民兵们都攥着车斗栏杆,咬着牙稳住身子。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机器的轰鸣。
从县武装部出发,一路走得极慢。
山路窄,弯多,坑也深,不敢开快。
整整走了一个多小时,快两个小时,才看见第一个卡点的影子。
这里是霍洛台山外围,挨着山脚的小村落。
提前托村里帮忙协调,找了一户人家的闲置老房。
土坯墙,木梁架,黑瓦片,看着旧,却不漏风、不塌墙。
门窗都还完好,能遮风,能挡雨,正好当临时据点。
卡车慢慢停在老房门口的空地上。
陈风第一个跳下车,脚刚落地,就抬手压了压。
“轻一点,别吵着村民。”
声音压得低,却清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民兵们依次下车,脚步放轻,落地没声响。
不过几分钟,队伍就在空地上站成整齐的两列。
枪都握在手里,枪托抵着地面,身姿绷得笔直。
夜色里,一双双眼睛都亮着,没半点困意。
陈风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咱们一共 18 个班,按排班来。”
“第一批,4 个班,去外围值守点站岗。”
“2 个班,沿山路巡逻,来回查,别放过任何动静。”
“剩下的,进老房休息,4 个小时一换班,不准偷懒,不准擅自离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现在电话线没拉进山,没法用电话通讯。”
“所有消息,全靠通讯员跑着传。”
说完,陈风转向身边的公社武装部长。
“部长,您坐镇这里,统管三个卡点的调度。”
“换班、传信、物资,都由您安排,我带一班去最远的核心山道。”
武装部长点点头,脸色凝重。
“你放心去,这边我盯着。”
“路上小心,山里黑,地形杂,别大意。”
陈风 “嗯” 了一声,转头看向另外四个排长。
“你们四个,各带一个班,去中间两个卡点。”
“到了先简单设路障,把人布好,等后续再补工事。”
“遇到生人先拦,先问,不准随便开枪,有情况先报。”
四个排长同时立正,声音压低却有力。
“是!”
“保证守住点位!”
没多耽搁,四个排长带着人,扛起铁锹、麻袋,一头扎进黑夜里。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山林里,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风回头,看向自己带的这一个班。
“拿上工具,跟我走。”
“铁锹、麻袋、水桶,都带齐,核心点没天然掩体,全靠自己挖。”
民兵们纷纷弯腰,拿起靠在车边的工具。
铁锹扛在肩上,麻袋拎在手里,还有人提着空木桶。
一行十几人,跟着陈风,顺着山间小道往前走。
小道更窄,只能容一个人过。
路边长满杂草、灌木,树枝时不时刮到衣服。
陈风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手电筒只开小光,照脚下的路。
脚步慢,却稳,每一步都踩实。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到地方。
这是一条小山道,夹在两个小坡中间。
路宽不过两米,只能过一辆小推车,是进山出山的必经之路。
两边都是陡坡,长着矮树和荒草,没有天然坑洼,没有土包,完全是平地。
陈风站在路中间,左右看了看地形。
“没现成掩体,全部人工修。”
他指着路边的斜坡,“就在这儿挖散兵坑,横向挖,别顺着路。”
“深度到胸口,一米左右,两个人一个坑,能卧射。”
“挖出来的土,堆在坑前面,拍实,当护墙。”
“速度要快,15 到 20 分钟,必须挖完。”
民兵们立刻分成小组,两人一组,拿起铁锹就开挖。
铁锹插进土里,一锹一锹往外翻土。
泥土带着潮气,沾在锹面上,甩都甩不掉。
没人喊累,没人停手,只听见铁锹挖土的闷响。
坑越挖越深,直到齐胸口。
人蹲进去,刚好露出肩膀和头,前面的土堆挡着身子。
十几个散兵坑,顺着斜坡排开,正好把山道路口封住。
陈风挨个检查了一遍,用手量了量深度。
“可以,接下来堆沙袋。”
“麻袋都装满沙土,路边的土、碎石子都行,装满扎紧。”
一半人装沙,一半人搬运,分工明确。
粗布麻袋厚实,装满沙后沉得很,两个人抬着才稳。
陈风站在边上,盯着摆放的位置。
“按两横一纵堆,交错着来,别直直叠。”
“横放两排,再纵压一层,堆成半圆,围着路口。”
沙袋一层一层往上码。
高到一米,厚到半米,稳稳当当,形成一道弧形掩体。
“掩体别正对着大路,斜着来,留射击口。”
陈风伸手比划角度,“射击口开在侧后方,斜着封路,别正面暴露。”
“枪口能伸出去,能瞄准路上,身子藏在沙袋后面。”
民兵们按着要求,修整射击口。
口子不大,刚好能架枪,角度刁钻,从路上看不到里面的人。
掩体弄完,陈风又安排暗哨。
“一明两暗,明哨在掩体跟前,负责查人、问话。”
“两个暗哨,分在两边,离掩体 30 到 50 米远。”
“找草丛、土包藏着,别露头,盯着小路,防止匪徒绕路跑。”
“暗哨只看,只传信,不准先动手。”
两个老兵主动站出来,拎着枪,悄悄摸到两边草丛里。
蹲下去,缩着身子,盖上草叶,转眼就和夜色融在一起,再也看不见。
紧接着是伪装。
“把树枝、草皮,盖在沙袋上、散兵坑边上。”
“挖出来的新土,全部铺平,撒上落叶,盖住痕迹。”
“别让人看出来,这里刚修过工事,要和旁边的山一模一样。”
众人四处折了松枝、茅草,小心盖在工事上。
一点点修整,直到沙袋、坑沿,都和周边草木看不出区别。
风一吹,草叶晃动,掩体藏在里面,悄无声息。
最后是防火。
“去山脚下打水,装满一桶,放在掩体旁边。”
“匪徒要是扔燃烧的东西,这桶水应急用,不能少。”
有人提着木桶,快步跑到附近山泉边,打满一桶水,稳稳放在掩体角落。
从挖散兵坑,到堆沙袋,布暗哨,做伪装,备水。
整整四个小时,一刻没停。
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又被山风吹得发凉。
额头、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却没人坐下休息。
直到陈风最后检查一遍,确认所有工事都合格。
“好了,全部到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武装部长,带着换班的人来了。
换班的民兵脚步轻,慢慢走到掩体旁,接替岗位。
陈风走到部长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核心点工事全修好了,散兵坑、沙袋掩体、明暗哨、防火水,都按标准来。”
“伪装也做好了,从路上看不出来。”
武装部长蹲下身,摸了摸沙袋,又看了看暗哨的位置。
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放心。
“做得扎实,这个口子,稳了。”
陈风从腰间取下信号枪,双手递过去。
信号枪是金属的,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三发信号弹。
“部长,这个您拿着。”
“红色,是遇袭;黄色,是要增援;绿色,是安全。”
“不到紧要关头,别乱用。”
武装部长接过信号枪,小心揣进上衣内袋,按了按。
“你放心,我在这守着,出不了错。”
“你们忙了一整晚,快回去休息,下一班还要顶上。”
陈风没再多说,对着自己带的一班人,轻轻挥了挥手。
“收队,回老房休息。”
一行人扛起空铁锹、空麻袋,悄悄离开核心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