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大兴安岭,白日里被日头晒着,还能透着几分暖意,可一到夜里,山林里的寒气就顺着风势往村子里钻,凉意刺骨,昼夜温差大得吓人。
夜色彻底沉下来,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院门口樟子松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陈风放心不下后院刚出生的小狍子,从屋里摸出手电筒按亮,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稳稳照向前方的路,轻手轻脚往后院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窝棚里的母子俩。
野外的野狍子,向来是顺应天时繁衍,幼崽全都是在四五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降生,那时候气温回暖,青草繁茂,小狍子天生带着厚实的胎毛,能扛住气温变化,存活率极高。
可自家这一公一母两只狍子,本就是进山时分别救下的幼崽,养大后凑成了一对,算是半路结成的伴,发情孕期全乱了时节,偏偏赶在九月中下旬生下小狍崽。
这个时节的夜里,寒气一天比一天重,刚出生的小狍子浑身只有细软的绒毛,没有厚实的皮毛御寒,体温调节能力极弱,稍微受点凉,就容易生病,严重点甚至会直接冻坏、夭折。
陈风走到狍子窝棚跟前,手电筒的光柱轻轻探进去,不敢直射母狍子和小狍崽,只斜斜照着窝内的角落。
窝棚里,母狍子温顺地蜷缩着身子,把小小的狍崽紧紧护在自己的肚皮底下,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孩子,小狍崽缩成一团,呼吸轻柔,睡得安稳,看着格外脆弱。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窝内铺着的麦草,干爽是干爽,可厚度不够,根本挡不住地面往上渗的寒气。
当下也不犹豫,他捏着手电筒,腾出双手,转身回屋抱来一大捆提前晒干的新麦草,借着电筒的光亮,一点点往窝棚深处铺,把麦草叠得厚厚实实,垫得松软又平整,牢牢隔绝地面的凉气,尽可能给小狍子打造一个温暖的小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着手电筒,在窝棚外照了照四周,检查有没有漏风的缝隙,确认暂时无碍,才熄了手电筒,轻手轻脚往屋里走。
屋里,小雪还没睡,趴在炕沿上,扒着门框,眼巴巴地往后院的方向望,小脸上满是不舍。
小姑娘自打见了刚出生的小狍崽,就喜欢得不得了,满心满眼都是那只圆滚滚、带白斑点的小绒球,要不是第二天一早还要去村南头的小学上学,必须早睡养精神,她恨不得直接搬个小凳子守在窝棚边,整夜陪着小狍子玩。
见陈风回来,小雪连忙凑过来,小声问:“哥,小狍子冷不冷呀,我想去陪它。”
陈风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哄着:“不冷,哥给它铺了厚厚的草,暖和着呢,你明天要上学,得乖乖睡觉,睡醒了就能去看它了。”
小雪抿着小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被陈风哄着上了炕,可小脑袋还是朝着窗户的方向,心里惦记着后院的小狍崽,好一会儿才慢慢睡着。
一夜无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小雪就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洗漱,先跑到后院,趴在窝棚边看小狍子。
陈风抓了一把清晨采摘的、鲜嫩的柞树叶,递到小雪手里,让她轻轻喂给母狍子。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树叶,一点点递到母狍子嘴边,眼神温柔得很。
喂完树叶,陈风才催着小雪吃早饭,背上那个上半年新买的书包,送她到村口,看着她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往村南头的学校走去。
小雪走后,山子也准时来到了院里,两人一碰面,就直奔后院,看着眼前简易的窝棚,心里都清楚,眼下这点保暖措施,根本撑不了多久。
“这窝棚不行,四处漏风,只能挡挡太阳,一点不保暖、不防风。” 陈风看着窝棚,语气认真,“再过半个多月到十月,山里一降霜,寒风一吹,这小狍子铁定扛不住,非得冻死不可。”
山子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可不是嘛,大兴安岭的霜一下,寒气能钻到骨头里,这小东西没厚毛,根本熬不过去,必须把窝棚好好加固一番,里里外外都弄严实了。”
两人说干就干,立马动身准备材料。
先去仓房里翻出晒干的乌拉草,这是大兴安岭林区独有的宝贝,质地柔软,保暖性极强,还防潮抗寒,山里人过冬垫炕、做鞋全靠它,用来给狍子铺窝,再合适不过。
又找出家里闲置的破旧木板,长短不一,虽然老旧,但结实耐用,正好用来围挡窝棚。
陈风扶着木板,山子拿着木楔子和小锤子,两人配合默契,沿着窝棚的四周,一点点把木板钉牢,将所有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彻底挡住外面的寒风,不让一丝凉气钻进去。
外层用木板防风,内层就用乌拉草保暖,两人大把大把地往窝棚里填乌拉草,铺了一层又一层,整个窝棚内部都被蓬松柔软的乌拉草填满,踩上去暖暖的,比麦草保暖十倍不止。
还觉得不够,两人又把家里几件穿得破旧不堪、再也没法补的旧衣服,全都找了出来,撕成大块,揉得软软的,塞进窝棚的角落和缝隙里,旧衣服贴身锁温,双重保暖,这下就算夜里降温,也能稳稳扛住。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窝棚彻底加固完毕,密不透风,温暖干燥。
可陈风还是觉得不够稳妥,怕突然降温,万一乌拉草和旧衣服都扛不住,小狍子还是会受寒。
他想了想,对山子说:“走,咱们去村卫生站找老徐,要两个空葡萄糖瓶子回来。”
山子疑惑地问:“要那瓶子干啥?”
“夜里要是降温太厉害,就烧热水灌进瓶子里,塞到窝棚角落,瓶子慢慢散热,能一直保暖,双重保险,小狍子绝对冻不着。” 陈风解释道。
山子一听,立马拍手叫好:“这办法好,稳妥!”
两人说着,就拿着空瓶子,朝着村卫生站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两人脚步一顿,就看见院墙外,整整齐齐停着三四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都挂着深蓝色的帆布公文包,车铃擦得锃亮,一看就是公社干部的标配。
院里传来阵阵说话声,李老根的声音清晰可辨,夹杂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爽朗洪亮,陈风听着只觉得格外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陈风和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放轻脚步,慢慢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