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暖而不燥,透过院中的槐树枝桠,筛下一片片零碎的光斑。
风是软的,吹在身上没有半点凉意,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狍子一家三口在围栏里低头啃着干草,偶尔发出一两声温顺的轻哼。
山子一路狂奔回家喊人,脚步踏得土路咚咚作响,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就带着他娘匆匆赶了过来。
山子娘手里还沾着地窖里的干土,袖口挽着,裤脚满是浮尘,明显是正在家里忙活收拾地窖、晾晒杂物。
一路上她心里就七上八下。
山子刚才冲进院子,慌慌张张拽着她的胳膊,语气急得不行,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娘!快点!风哥喊你!有天大的急事!再不赶过去来不及了!”
她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自家儿子这般慌张失态的模样。
心里打鼓,一路快步小跑,跟着山子跨进陈家院门。
一进门,就看见陈风抱着那只厚重实木箱子,稳稳站在堂屋门口,神色郑重,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山子娘下意识收了脚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压下心头的慌乱,开口问道。
“疯子,你急急忙忙让山子喊我,到底是啥大事?我刚才正蹲地窖里收拾冬藏的东西,手里活都没敢停,直接就跑过来了。”
陈风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语气沉稳厚重。
“婶子,今天找您过来,真不是小事。”
“是天大的事,能彻底改变咱们两家日子的大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院中正躺在躺椅上晒暖抽烟的李老根。
“师傅,您也进来吧,这事必须您在场才行。”
李老根闻言,慢悠悠吐出一口旱烟烟雾。
他原本还慵懒靠着躺椅,晒着秋日暖阳,闭目养神,听闻这话,也看出了陈风的严肃。
不敢再懈怠,缓缓撑着身子起身。
老人年纪大了,动作迟缓,拿起手边的烟锅磕了磕烟灰,慢悠悠踱步走进屋内,嘴里还随口打趣。
“你这瘪犊子,一天神神叨叨的,刚进城回来就整玄乎事。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大的天大好事。”
几人陆续走进陈风的西屋卧房。
屋内干净整洁,被褥叠放整齐,光线透过窗纸柔和洒落。
陈风回头看向紧随进来的山子,沉声吩咐。
“山子,把门关上,插死,别让外头风吹进来,也别让人随便靠近。”
山子见他神色郑重,不敢怠慢,立马反手关门,咔哒一声插好木门栓。
狭小的卧房瞬间与世隔绝,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风怀里那只沉甸甸的实木箱子上。
陈风不再拖沓,抱着木箱走到炕边,轻轻放在炕沿上。
手指扣住铜制搭扣,轻轻一掰。
咔哒 ——
锁扣弹开。
他双手扶住箱盖,缓缓向上掀开。
下一秒。
满箱墨绿色的十元大团结,整齐堆叠,满满当当铺满整只木箱。
崭新的钞票油墨鲜亮,层层叠叠,堆得像小山一样。
浓郁的纸币油墨味瞬间弥漫在整间小屋。
视觉冲击力,炸裂到极致!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山子瞪圆了双眼,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彻底看傻了,一动不动,呼吸都忘了。
即便是见惯了山野风浪、一辈子沉稳淡定的李老根。
目光落在满满一箱现金上,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打猎、种地、走南闯北,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这辈子,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现金。
足足愣了半分钟,喉咙微动,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山子娘更是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心脏狠狠一跳。
农家妇人一辈子勤俭度日,一年全家开销不过几十块钱。
眼前这满满一箱子钱,对她而言,是完全超出认知、颠覆想象的天文数字。
半晌,山子娘才颤着声音,带着慌乱和担忧开口。
“疯子……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咱本本分分过日子,穷点不怕,可不能走歪路、干犯法的事啊!”
她是真的怕。
怕年轻人一时糊涂,铤而走险,来路不正的钱,这辈子都毁了。
看着婶子紧张发白的脸色,陈风心里暖意融融,连忙笑着安抚。
“婶子,您想哪去了?”
“我什么时候做过糊涂事、歪路子事?您放宽心。”
“您忘了?前段时间我和山子进山,挖出来那株百年老山参?”
山子娘闻言一愣,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点,但还是难以置信。
“那…… 那一棵参,就能卖出这么多现钱?”
看着满箱巨款,她还是不敢相信。
陈风摆了摆手,笑着摇头。
“婶子,您还是小看了山里头的宝贝。”
“这一箱,仅仅只是一部分而已。”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几个稳住心神,把下巴扶好,别惊着了。”
他故意放缓语速,吊了个小悬念。
一旁的李老根回过神,抬手拍了他一下,没好气呵斥。
“你个瘪犊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赶紧直说!别磨磨唧唧!我待会还要去接小雪放学,没时间陪你在这磨蹭!”
陈风收敛笑意,神色彻底端正,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那株百年老参,最后全部合法交割完毕,一共卖了九十八万六千块。”
一句话落地!
屋内三人,集体大脑空白!
九十八万六!
这个数字,砸在七十年代末的普通农家耳朵里,如同惊雷炸响!
山子眼睛瞪得溜圆,身子都跟着轻轻一颤,彻底傻在了原地。
山子娘嘴唇哆嗦着,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李老根也是眼神骤变,满脸震撼,久久无法回神。
陈风继续平静解释。
“因为当下政策和资金流转的问题,一次性拿不出全部现款。”
“我这次进城,只先取回来二十万,就是箱子里这些。剩下的钱款,后续会慢慢合规转出,一点风险没有。”
紧接着,他开始当众核算分红,账目清晰、分毫不乱。
“当初进山挖参,是我和山子拼死一起熬出来的机缘、一起拼出来的收益。”
“说好的规矩,我绝不反悔。”
“首先,提前说好,帮我们打理渠道的中间人,分一成,整整十万块,提前扣除。”
“按照我俩常年进山的老规矩,山子固定分两成红利。”
“两成就是十四点七二万。”
“另外,当初提前许诺,这株参单独给山子十五万辛苦分红。”
“两笔加在一起,一共二十九点七二万。”
说到这里,陈风语气干脆,直接拍板。
“都是自家兄弟,零头我不要,我凑整,给山子整整三十万!”
这话刚落下。
还没等陈风说完后续安排,一旁的山子娘立马急了,连连摆手阻拦。
脸上又是慌张,又是感激,一个劲推辞。
“别别别!疯子!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婶子不能要这么多!山子就是跟着你跑跑腿、出点力气,哪配拿这么多钱!”
“你随便给他分一点,够他零花就行,三十万,这简直是吓死人的数,我们不敢收!”
一旁的山子也连忙跟着摇头,态度诚恳。
“风哥,我也不要这么多!咱俩一起打拼,你拿大头天经地义,我真用不着!太多了!”
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山子打心底服气陈风,从没想过要分这么惊天巨款。
眼看母子俩拼命推辞,李老根终于开口发话。
老人语气严肃、不容置喙,一锤定音。
“都闭嘴!”
“当初怎么说好的,就怎么来!”
“亲兄弟明算账,江湖道义、兄弟规矩,不能乱!”
“疯子既然提前许诺、算好了账目,就按这个数来,谁都不许掰扯、不许推辞!”
“疯子,你继续往下说!”
有师傅这句话镇场,山子母子俩瞬间不敢再多推脱,只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难以平复。
陈风点点头,继续安排后续。
“这二十万现金,今天我先交给婶子。”
“您先拿着,找稳妥地方藏好。”
“后续剩下的十万,我下次进城一并取回来,再给您送过来。”
山子娘闻言,立马又慌了,连忙摆手。
“疯子,不行!婶子家里真没地方放这么多钱!”
“家里柜子破、屋子旧,地窖也没锁,藏哪里都不踏实,丢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是真心害怕。
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手里攥着巨款,夜夜都睡不踏实。
陈风早有打算,坦然开口。
“那简单。”
“钱不用挪地方,就放在我家里存着。”
“咱们两家不分彼此,你们随时过来,我和你们一样上心。”
“我保管,绝对稳妥,我相信婶子,婶子和山子,也尽管信我。”
山子娘和山子对视一眼,瞬间松了天大一口气,连忙点头。
“那行!那我们一百个放心!放你这,比放我家踏实一万倍!”
陈风顺势敲定后续安排,语气温和笃定。
“既然手里有钱了,日子就该往上奔。”
“明年开春,我就帮山子盖一栋崭新的大瓦房,敞亮、体面、结实。”
“山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房子盖好,婶子你就放心托人,给山子张罗一门好亲事,安安稳稳成家立业。”
这话说到了山子娘的心坎里。
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儿子盖新房、娶媳妇、立门户。
她瞬间眼眶发热,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哽咽。
“好!好!都听你的!疯子,婶子这辈子,真的欠你太多了!”
一旁的李老根见大事敲定,账目分明、安排妥当,彻底放下心来。
抬手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该接小雪放学了。
他站起身,摆摆手叮嘱一句。
“行,正事说完了,就这么定。”
“你们仨在家慢慢合计、慢慢安排。”
“你们兄弟俩心里有数,好好过日子就行,我去接小雪放学了。”
说完,老人背着手,步履从容,推门走出卧房,离去接孩子。
屋里剩下陈风、山子、山子娘三人。
木门重新关好,三人围在炕边,盯着满满一箱巨款,开始细细商量藏钱的法子。
山子脑子直,率先开口提议。
“风哥,要不直接放地窖里吧?地窖干燥避光,又不潮,最适合藏东西。”
山子娘立马摇头否决,满脸不放心。
“不行不行!地窖没锁!”
“家里人来人往,邻里偶尔也会串门借东西,万一谁无意间看见、顺手拿走,这么多钱丢了,咱们哭都没地方哭!绝对不行!”
两人各有想法,转头齐刷刷看向陈风,等他拿主意。
陈风低头思索片刻,眼底精光一闪,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我有办法。”
“下午咱们找点青砖,在屋里角落起一个实心小砖台。”
“把全部钱款用油纸多层包裹,密封严实,塞进砖台底下的夹层里。”
“砖台上面,直接压一口大水缸,装满清水压死。”
“谁也想不到水缸底下藏着巨款,绝对隐蔽、绝对安全,万无一失。”
母子俩一听,瞬间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这个法子好!稳妥!谁都发现不了!”
陈风继续安排长远存钱规划。
“另外,钱不能全部堆在家里。”
“婶子你每个月抽空闲去一趟镇上供销社、银行。”
“每次分批存个两三万,慢慢存成定期存折。”
“分批入账、分批存证,不扎眼。”
山子娘彻底放下所有顾虑,满脸信服。
“行!全听你的安排!你怎么说,我们怎么干!”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尘土,笑着感慨。
“这下手里有钱了,日子彻底不一样了。”
“疯子,婶子多说一句。”
“往后日子宽裕了,你们兄弟俩,就别再冒死进山了。安安稳稳在家种地过日子,不比啥都强?”
陈风闻言,淡淡一笑,眼神通透长远。
“婶子,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大山里遍地是宝,遍地是机缘。”
“我们以后不玩命、不冒险、不逞强,稳稳妥妥进山寻宝就行。”
“日子,是越拼越红火的。”
山子娘听得连连点头,再也不劝了。
叮嘱完所有事宜,她心里踏实无比,满心欢喜地转身回家,继续收拾自家地窖杂物。
屋内大事落定,心结尽解。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洒满整座小院。
等小雪放学归来,兄妹三人齐聚院子。
想起早上李老根叮嘱的事,趁着霜降没来、葡萄没冻坏。
三人分工合作,忙活起来。
山子个子高,负责搬梯子、摘高处的葡萄串。
小雪细心温柔,负责捧着竹篮,轻拿轻放,避免磕碰挤坏果肉。
陈风居中调度,筛选好坏果子。
一串串饱满圆润、紫黑透亮的葡萄,被陆续摘下,铺满竹篮。
整整一下午忙碌,院里所有葡萄全部采摘完毕。
品相完好、颗粒饱满、没有磕碰的优质葡萄,仔细分拣出来,小心翼翼搬进地窖,整齐码放储藏,留着秋冬慢慢吃。
那些品相稍差、略有磕碰、不便久放的,全部单独挑出。
洗净沥干,留着后续酿酒,不浪费半点收成。
小雪蹲在竹篮旁,看着满满一院收成,眉眼弯弯,乖巧点头。
“哥,山子哥,今年葡萄真好,藏起来能吃一整个冬天,酿的酒也肯定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