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泼洒在大兴安岭连绵的墨色林海之上，乱石高地外围的幽暗山林里，一双双幽绿色的狼眼星星点点嵌在漆黑树影间，忽明忽暗，阴森蛰伏。
它们极具耐心，不急躁、不妄动，默默蛰伏在黑暗中捕捉破绽，等待营地十二名猎手疲惫松懈、防守疏漏的瞬间。整片山林陷入一种窒息压抑的死寂，唯有篝火持续噼啪炸响，火星簌簌坠落，勉强破开无边夜色。夜风缓慢流淌，将营地边缘悬挂狼皮滴落的浓稠血腥味，一波波送往深山腹地，撩动着潜藏狼群的凶性。
莫日根混迹山林数十年，深谙这种被智慧异兽统领的狼群习性。普通狼群只懂蛮冲蛮杀，可被狈操控的狼潮，最擅长隐忍耗敌、伺机偷袭，越是安静，暗藏的杀机便越是恐怖。他半分不敢掉以轻心，抬手沉声分派值守任务，声线沉稳有力，压过夜风与火声。
“所有人听着，十二人分三队轮值，两小时一换岗！”
“今晚是熬命的硬仗，谁松一口气，谁就可能出事！”
众人齐齐应声，迅速规整站位，各司其职，即便短暂休整，指尖也始终不离枪械弓刃，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没有一人敢真正放松。
陈风是全队唯一孤身出寨搏杀、硬生生抢回肉食补给的人，自然优先休整用餐。
篝火中央，三头刚斩杀的壮狼已经处理完毕，整张狼皮高高悬挂在防线最外侧，血肉淋漓，随风轻晃，赤裸裸向深山狼群示威。
大块新鲜狼肉串在削尖的坚硬桦木签上，架在明火之上炙烤，高温将肉质里的油脂逼得滋滋冒泡，金黄油珠滚落炭火，腾起淡淡的青烟，醇厚的肉香瞬间铺满整片乱石高地。
布德拆开腰间随身的鄂伦春祖传香料囊，里面是世代居住大兴安岭的族人，就地取材晾晒研磨的天然山野香料，由晒干的野茴香、细叶山葱、苍术籽、山野百里香混合打磨而成，粉末细碎干燥，带着清冷纯粹的山野辛香，不刺鼻、不燥热，是猎户烤肉去腥增香的独家秘方。
细碎香料均匀抖落在焦嫩的狼肉表层，烟火气混着山野独有的清香扑鼻而来，勾得人饥肠辘辘。
陈风从入夜开战至今，连续鏖战两个多小时，贴身白刃搏杀、远程点射阻敌、全程高度紧绷，身心早已疲惫至极，四肢肌肉酸胀发僵。
他盘腿坐在平整的石块上，顾不得半点斯文，伸手抓起滚烫的烤肉，吹散热气便大口撕咬。外皮带一点焦脆糊边，内里肉质紧实细嫩，滚烫的肉食入腹，瞬间驱散整夜熬夜守寨的寒意与疲惫，枯竭的体力一点点快速回涌。
吃到半饱，他特意挑出最新鲜的狼肝、狼肺、狼腰子，今晚四条主力猎犬全程警戒搏敌，耗力巨大，生内脏最补气血、最提野性，是狗子最好的夜宵。
他抬手一一喂给飓风、顺风、迎风，最后轮到立在身侧的白风。
此刻细看之下，便能看清白风的伤势细节，完全贴合山林搏杀的真实痕迹。白风天生脖颈、前胸覆盖一层细密紧实的皮甲，坚韧耐磨，所有创口全部集中在后腰与后腿位置，三道深浅不一的爪痕撕裂表层皮毛，渗着细密的血珠，是缠斗中被对手回身偷袭、扫抓留下的伤势，看着刺眼，却未伤及筋骨，只是皮外伤。
布德蹲下身，捏着墨绿色的祖传草药粉，小心翼翼为白风处理创口。指尖轻轻拨开沾染血污的白毛，将药粉均匀敷在抓痕之上，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弄疼这头凶悍又通人性的狼崽。
一边上药，布德一边忍不住低声赞叹，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
“这白风是真的凶悍懂事。”
“今晚好几次死死缠住最强的壮狼，硬生生帮疯子牵制住对手，换普通猎犬，早就吓破胆了。”
白风温顺垂着脑袋，任由布德上药包扎，耳朵轻轻耷拉着，全然没有对敌时嗜血凛冽的凶态，只在陈风抬手抚摸它头顶时，轻轻蹭了蹭掌心，温顺又黏人。
陈风看着外围依旧黑压压蛰伏不散的狼群，放下手中烤肉，神色微微凝重，开口感慨道：“这群狼的数量实在太害人了。”
“从入夜开打，整整两个多小时，我们前前后后实打实打死、打伤的青皮子，起码二三十头。”
“按理说这么大的损耗，普通狼群早就溃散逃命了，可外头依旧密密麻麻，狼眼遍地，半点不见颓势。”
“这绝对是被强行整合的多群狼潮，不然根本不可能维持这么强的战力和纪律，妥妥的山林大祸害。”
莫日根擦拭着手里的猎刀，刀身寒光清亮，他抬眼望向漆黑深山，语气沉稳老道，看透了其中关键。
“祸根从来不是狼多，是没斩掉首脑。”
“只要找机会把藏在暗处的狼王、狈杀掉，这群强行拼凑的狼潮，瞬间就会群龙无首，各自奔逃，不攻自破。”
说到此处，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
“可惜这些年山里没有大爪子。往年有大爪子镇守山林，这种大规模集结作乱的狼群，根本不敢抱团，早早就被冲散赶跑了。”
“咱们就十二个人，贸然追进漆黑山林腹地，太冒险，根本不现实。”
莫日根淡淡一笑，眼底藏着胸有成竹的笃定，丝毫不见慌乱。
“不用咱们追，它们会自己送机会来。”
“再熬一两个小时，天快破晓的时候，就是狼群的死穴。群居狼性护尸惜伴，再狡猾的狈、再稳的狼王，也拦不住族群收殓同伴尸体的本能。”
“凌晨天最暗、人最困的时候，它们必然全员冒头，分批冲上来拖走狼尸，到那时候，首脑大概率会现身统筹，就是咱们的绝杀时机。”
陈风依旧有些疑惑：“可即便它们冒头，狼群数量依旧庞大，我们压力还是一样大。”
“撑不了多久。” 莫日根摇了摇头，耐心解释，“你记住，狼王的统御力有上限，一头狼王，能绝对掌控、令行禁止的成年壮狼，绝对不超过六十头。”
旁边啃肉休整的山子闻言，顿时来了兴致，随口问道：“我还以为深山狼潮能集结上百头、几百头畜生，原来最多就六十头能管住的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