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炸响,硝烟四散。
狂暴冲扑的大黑瞎子轰然砸落在厚厚的红褐色柞树叶堆里。
庞大的身躯重重震颤两下,四肢无力抽搐,粗重的喘息声快速微弱,原本猩红暴戾的兽瞳飞速黯淡、涣散。
漫天翻飞的枯叶缓缓落回地面,林间震起的风声、叶声渐渐平息。
方才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压迫感,骤然消散大半。
山子握着发烫的双管猎枪,虎口还在微微发麻。
他看着彻底瘫软在地、一动不动的黑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可没等他脸上的笑意完全绽开,身旁的李老根已然动作。
老猎人眼神没有半分松懈,常年和深山猛兽搏杀的警惕性,早已刻进骨血。
他根本不信 “一击必杀”,尤其是熊瞎子这种生命力极其强悍、最擅长临死反扑的深山凶兽。
李老根端稳手里的老套筒,脚步沉稳上前两步。
枪口微微下沉,精准对准黑熊涣散松弛的右眼瞳孔。
“砰!”
一声短促的单枪炸响!
近距离枪口喷出明亮的火舌,淡白色硝烟瞬间笼罩枪身。
子弹贯穿熊眼,直捣颅腔最深处,彻底击碎所有残存的生机。
这一枪,不是多余,是老猎手一辈子保命的规矩。
枪响落幕,黑熊庞大的躯体再无半点动静,连细微抽搐都彻底断绝。
李老根放下枪,抬手重重拍了拍山子的肩膀,语气严肃、字字沉稳。
“小子,记住了,进山干大货,永远别大意。”
“熊瞎子这东西,最会装死、最能反扑。”
“多少老猎手,一枪打中看着死透了,上前捡货的瞬间,被它翻身一掌拍碎头颅,死得不明不白。”
“越是大兽,临死的反扑越狠,必须补枪锁死,半点侥幸都不能有。”
山子摸着发烫的枪管,嘿嘿笑了两声,脸上带着几分后生的腼腆。
“我就是寻思着,您二老一人胸腔、一人耳根,全是要害。”
“我再补一枪脑门,三重致命,铁定死硬透了,哪还能翻身作乱。”
一旁的莫日根也缓步走了过来,收起老套筒,看着倒地的巨熊,沉声附和。
“山子,老梆子这话一点没错。”
“你年轻,见得少,不知道山里的凶险。”
“这些年兴安岭里头,死在熊瞎子临死反扑下的老猎户,不止一个两个。”
“看着奄奄一息,实则藏着最后一口气,等人近身瞬间搏命换命。”
“对付这种级别的凶兽,多一枪补杀,就是多一条命的保障,绝对不算多余。”
山子郑重点头,将两位老爷子的叮嘱默默记在心里。
“记住了莫叔,以后不管啥大货,打完必补枪,绝不贪快省事。”
就在三人围着黑熊交谈、复盘猎局的时候,后方的陈风已然收枪缓步走来。
莫辛纳甘斜挎肩头,步伐平稳松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黑熊身上三处干净利落的致命枪伤,眼底满是赞许。
“两位老爷子可以,身手、枪法、时机把控,全是顶尖水准。”
“一人锁胸腔心肺,一人锁耳根脑干,全是一击要害,分毫不差。”
“这一枪法功底,几十年功底摆在这,真不相上下。”
这话一出,莫日根当即不乐意了,立马开口较真,老顽童的较劲劲瞬间上来。
“哎?疯子你这话不对!”
“凭啥不相上下?我这胸口要害多难拿捏!”
“黑熊直立扑杀,胸口皮毛厚、脂肪重、肌肉密,看着面积大,实则弹道极易偏移!”
“老梆子打的耳根,看着刁钻,那是熊身上最薄、最稳、最好锁死的软肉位置!”
“论难度,我这一枪比他难太多了!”
李老根闻言,当场乐了,斜睨了莫日根一眼,懒得跟他掰扯,随口敷衍认输。
“行行行,你厉害,你最牛。”
“老狗你枪法天下第一,我认输,我不如你,行了吧?”
嘴上说着认输,脸上那戏谑的笑意,摆明了根本没当真。
莫日根听得心里舒坦,这才作罢,不再争辩。
陈风看着二老拌嘴,无奈摇头失笑。
一辈子的老兄弟,打赢要争高下,输了要嘴硬,到老依旧如此。
“别贫了,抓紧收拾货。” 李老根收敛笑意,沉声吩咐,“山子,掏胆开膛,规矩来,轻手轻脚,别毁了胆体。”
“收到!”
山子应声利落,当即弯腰蹲下。
反手抽出腰间磨得雪亮的侵刀,刀锋寒光凛冽,刃口锋利如镜。
他常年跟着进山处理兽货,手法早已轻车熟路、熟练至极。
蹲在黑熊庞大的躯体旁,找准胸腹衔接的软肉缝隙。
刀尖轻轻入肉,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深不浅,刚好划开皮层肌理,绝不伤及内里脏器。
刀锋顺着肌理顺滑拉开一道规整刀口,动作干脆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深秋的黑熊膘肥体壮,皮下厚厚一层金黄油脂,油润发亮。
山子小心翼翼扒开血肉层,避开血管肌理,指尖探入腔体,精准摸索定位。
不多时,一颗裹着薄油筋膜、圆润饱满、通体漆黑发亮的熊胆,被他稳稳摘了出来。
山子托在掌心,对着天光细看,眼底一亮。
“可以!铁胆!”
“成色够老、质地紧实、色泽纯黑,仅次于最好的金胆、铜胆,上品货!”
他不敢沾染半点污渍,小心翼翼扯出干净的防水油纸,层层包裹严实,仔细系紧,转手递给身侧的陈风。
“疯子,收好,这成色的熊胆,难得一见。”
陈风接过收好,点头应声。
“确实不错,深秋老熊的胆,药性最足。”
熊胆收好,接下来便是彻底清理内脏。
山子手上动作不停,刀锋翻飞,利落剥离胸腔、腹腔所有内脏。
按照山里老规矩,唯独留下一颗完整硕大的熊心,其余肠胃、脾脏、肝肾、杂碎尽数剥离。
方才为了猎熊,只敢少量投喂猎犬,怕狗子饱腹慵懒、影响作战。
如今大货已死,尘埃落定,终于可以放心犒劳三条猎犬。
山子将一大堆新鲜温热的熊内脏随手摊开。
飓风、顺风、迎风三条猎犬早已围在一旁,吐着舌头、眼神热切,却依旧乖巧待命,没有擅自争抢。
“吃吧!放开吃!”
一声令下,三条猎犬低头大快朵颐,咔嚓啃食血肉碎骨,吃得酣畅淋漓。
解决完内脏,便是扒皮、取货、分割肉材。
山子手持侵刀,顺着熊身肌理,开始一点点剥离整张熊皮。
他手法熟练,但到底年轻,细致有余、速度不足,剥得略显磨蹭。
一旁看着的莫日根看不下去了,上前抬手拦开他。
“起开起开,磨磨唧唧,太慢了。”
“靠边歇着,我来。”
山子立马笑着退到一旁,让出位置。
莫日根接过侵刀,指尖捏握刀柄,姿态沉稳老练。
一辈子扒过无数大兽皮毛,他的手法早已臻至化境。
刀路精准、力道均匀、贴皮走刀、不损皮毛、不带碎肉。
手腕翻飞之间,刀锋游走在皮肉缝隙,唰唰声响连绵不断。
速度直接比山子快了整整一倍!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完整、整张无破损、皮毛乌黑发亮的顶级黑熊皮,稳稳完整剥离下来。
平整、干净、无划口、无撕裂,堪称完美。
处理完皮货,二老上手,利落剁下厚实熊掌,取下熊鼻子、膝盖波棱盖,全是值钱的干货。
剩余的熊肉尽数分割规整,剔除骨头、血块、筋膜,一块块码放整齐。
深秋老熊贴秋膘成功,躯体壮硕,出肉率极高。
剔除骨头、下水、损耗之后,净肉依旧余下足足不到两百斤,肉质紧实、油脂丰厚。
趁着几人分割兽货的空档,陈风在旁边清理出一片干净空地。
捡拾干爽枯枝,快速生火。
橘红火苗噼啪窜起,烟火袅袅,暖意驱散山林阴凉。
他切下几块最嫩、最带油脂的熊里脊肉,串在干净木签上,架在火堆上缓缓翻烤。
油脂遇热滋滋冒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整片山林。
没多久,烤肉外皮焦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香气扑鼻。
陈风把烤好的嫩肉递到两位老爷子手里,又给山子分上几块。
忙活大半天、紧张搏杀一场,一口热嫩烤肉入腹,满身疲累尽数消散。
四人坐在火堆边短暂休整,吃肉缓力,恢复体力。
休整完毕,正式开始负重整装、准备返程。
两百斤熊肉、整张熊皮、熊胆、熊掌、杂货,分量不轻。
四人默契分工,合理分配负重,谁都不偷懒、谁都不超负荷。
年轻力壮的山子顶最重头。
他直接扛起一整块八十斤重的熊肉垛,肩头压实,腰背挺直,稳稳扛住,面不改色。
陈风背起整张完整熊皮,柔软厚实的皮毛沉甸甸压在后背。
手里再抄起一根结实柞木长棍,棍子两端挑着捆扎规整的六十斤熊肉,扁担式挑负,稳稳压住重心。
剩余的四五十斤熊肉、熊掌、杂货,由莫日根、李老根两位老爷子平分背负。
二老虽是花甲年纪,但常年山里劳作,筋骨硬朗、气力十足,这点重量稳稳吃得住。
一切整装完毕,猎犬吃饱休整完毕,精神抖擞。
四人两狗,负重满满,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清晨挂放狍子的柞林位置折返。
来时一心追猎、脚步匆匆,未曾留意路途远近。
返程负重而行,山路崎岖、坡坎起伏、林木交错,走得格外耗时。
一路穿林、爬坡、下坎、绕沟,不敢快走、不敢颠簸,生怕颠坏珍贵的熊皮、熊胆。
走走停停、稳步前行,耗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
从午后斜阳,一直走到暮色沉山、落日归西,天色彻底漆黑,整片大兴安岭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
山间晚风骤凉,林雾再起,四野漆黑一片,唯有林间零星虫鸣风声。
终于,一行人赶回了最初挂放狍子的那棵老柞树下。
树上的狍子高高悬挂,通风风干,完好无损,没有招虫、没有被野物啃噬。
莫日根上前抬手取下狍子,随手扛在肩头,顺势接过手电。
指尖按下开关,一束雪白雪亮的光柱瞬间刺破沉沉黑夜。
光柱扫开身前丈余黑暗,照亮崎岖下山的土路。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