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石桥下，寒风呜呜嘶吼，卷着碎雪漫天乱刮。
满地血腥狼藉刺得人眼睛生疼，在场十几个村民全都僵在原地，没人说话，只剩耳边刺骨夜风呼啸不止，还有陈超英埋在雪地里断断续续、撕心裂肺的哭声。
压抑、悲凉、窒息的气氛，死死扣住整片冰河河谷。
陈风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酸涩，握紧手里的手电，雪白光束稳稳扫开前方漆黑的雪地、乱石与冰层。
他声音沉得发哑，对着众人开口：“大家别愣着，都帮忙四下找找。”
“能找的残骸、碎布、遗物，全都尽量捡回来。孩子不能就这么零散在外头，能凑一点是一点。”
这话落地，在场村民纷纷回神。
一个个压下心里的恐惧与难受，点头应声。
“对对，赶紧找！”
“可怜孩子，太惨了……”
“能捡多少捡多少，不能让孩子落得太零碎。”
几人分散开来，顺着石桥四周、冰面边缘、乱石堆、草丛残雪处一点点搜寻。
有两个心软的中年村民，慢慢上前，伸手想去搀扶瘫在雪地里的陈超英。
“超英，起来吧，地上太冷了，别冻坏身子。”
“孩子这样，你也得撑住啊。”
陈超英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死死趴着，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嘶哑破碎，双手深深插进冰冷积雪里，指尖冻得通红发紫，浑然不觉。
陈风握着手电，一步步往石桥北侧荒林方向走。
夜风从林口灌出来，带着浓重的腥膻兽味，混着血腥味，刺鼻难闻。
手电光束扫过层层叠叠的雪地印子，视线一点点铺开。
雪层不算厚，夜里风大，表层浮雪被吹平，但深层压痕清清楚楚。
陈风眼神骤然一凝，脚步瞬间顿住。
他蹲下身，光束定格在雪面几道巨大、凌乱、深深嵌入雪层的爪印上。
爪印宽大粗重，趾骨分明，边缘带着拖拽的血痕，层层叠叠，不止一只。
陈风指尖轻轻拂过雪痕，心底寒意彻底沉底。
他低声开口，语气冷得刺骨：“三只狼。”
“一共三头，都是大狼的脚印。”
“从冰面拖曳痕迹看，它们得手之后，没有沿河走远，直接掉头钻进北边林子了。”
旁边凑过来的林武峰低头一看雪印，脸色瞬间惨白，牙关发紧：“三只？！我的天，难怪一点动静没有！”
“单只狼不敢这么大胆，三只结伴，胆大包天，专门摸黑偷袭！”
“怪不得大人在旁边都没听见声音，这是熟路子，专挑人分心的瞬间下手！”
众人听得后背发凉，心里又怕又恨。
一群人继续在四周仔细翻找、清扫残雪、拨开乱石。
夜里太黑，风雪又乱，能找到的东西寥寥无几。
片刻后，村民陆续折返回来，手里攥着零碎物件。
有人捧着几片撕碎的蓝色棉布碎片，是小泉棉袄上的布料，边缘全是兽牙撕扯的豁口，上面沾满暗红冻血。
还有人小心翼翼捏着两只沾满雪沫、血迹斑斑的小孩棉手套。
最让人心里一揪的是，其中一只手套里，还卡着半截稚嫩的小手骨指节，冻得发硬，看得人心口狠狠抽痛。
“就…… 就找到这些了……” 村民声音发颤，不敢抬头，“别的…… 啥都没了。”
所有人低头看着那几片碎布、两只手套，喉咙酸涩得发堵，没人说得出话。
陈超英听到动静，僵硬地抬起头。
通红肿胀的双眼扫过那一堆零碎遗物，整个人哭得浑身脱力，手脚麻木。
他慢慢、慢慢爬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把所有零碎、所有残片、那唯一一点孩子的残骸，一点点小心翼翼拢到怀里。
他不敢用力，生怕碰碎，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孩子。
拢好之后，他把所有遗物紧紧抱在胸口，佝偻着身子，一点点撑着雪地站起来。
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所有精气神，摇摇欲坠，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踉跄摇晃，风雪吹得他身形单薄得可怜。
他怀里抱着孩子最后的残骸碎片，一步步挪到陈风面前。
寒风掀起他凌乱的头发，满脸泪痕冻成冰痕，双眼红得吓人，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陈风。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看向两人。
下一秒。
“噗通 ——”
一声闷响。
陈超英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这一跪，干脆利落，重得砸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陈风瞳孔骤缩，心里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撤半步，整个人猝不及防。
“超英叔！你干啥！快起来！”
陈超英抬头，泪水疯狂滚落，声音嘶哑到极致，带着哀求、绝望、卑微到骨子里的语气：
“疯子…… 叔求你一件事。”
“叔求你了！”
“你进山厉害、你懂兽性、你枪法准！”
“你能不能进山，替我小泉报仇？！”
“叔给你钱！叔家里所有钱都给你！多少都行！你去杀了那几头畜生！给我儿子偿命！！”
他嘶吼到最后，声音彻底破音，整个人跪在雪地里剧烈颤抖。
周围村民看得心里发酸，纷纷上前想拉。
陈风反应极快，立马伸手一把扣住陈超英胳膊，同时转头大喊：“武峰叔！快来搭把手！”
林武峰立刻冲上来，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跪在地上的陈超英，用力往上拽。
陈风力道沉稳，语气恳切又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叔！你这是干啥！赶紧起来！”
“小泉不是外人，那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
“他没了，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恨！”
“不用你给钱！一分钱都不用！”
“我实话告诉你，我今晚就打定主意了！”
“你先把小泉好好带回家、安顿好。山子已经提前回去报信了。”
“明天天亮，我和山子直接进山！”
“那三头狼，只要还在这片山里，我必定找到！”
“我一定把这些畜生的尸首给你拖回来，给小泉偿命！我说到做到！”
这番话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带着绝对的笃定。
跪在地上的陈超英浑身一震，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陈风。
良久，他哆嗦着嘴唇，重重点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雪地上。
“好…… 好…… 叔信你……”
在两人搀扶下，他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来，依旧死死抱着怀里孩子的残骸，半步不肯松开。
陈风回头，目光沉沉望向黑漆漆、阴森森的北边山林。
林口阴风阵阵，树影摇曳，漆黑一片，像一张蛰伏的兽口，死寂可怖。
他抬手放到嘴边，吹响一声清亮的哨音。
“呜 ——”
远处搜寻警戒的四条猎犬听见主人号令，立刻终止探查，迅速从雪地里奔回，乖乖围在陈风脚边，眼神依旧凶狠盯着山林方向，低吼不止。
“走，回去。”
陈风沉声道。
一行人沉默无言，伴着呜咽夜风，伴着满地残雪，扶着失魂落魄的陈超英，缓缓往村子方向折返。
一路无话，只有风雪呼啸，只有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
……
夜色更深，村口灯火零星微弱。
远远的，陈风一行人还没走近，就看见村口雪道上站着两道身影。
余思琴瘫在山子娘和林月娥怀里，整个人已经哭到脱力、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
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红肿，脸上泪痕纵横，浑身发抖，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山子站在一旁，手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张干净草席，脸色沉重，眼底通红，死死抿着嘴，一言不发。
一家人早早就在村口等着消息，从期盼，到心慌，到最后听见远处悲声，彻底崩溃。
陈超英看见妻子，浑身又是一阵剧烈颤抖。
他一步步踉踉跄跄走上前，当着所有村民的面，直直在余思琴面前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