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武峰和几个同辈村民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劝慰。
“超英,别哭了,事已至此,逝者为大。”
“先把人安顿好,让嫂子入土为安,别让她再受委屈。”
“你也得撑住啊,家里还有老人要你照顾。”
众人轮番劝慰,半晌,陈超英才勉强稳住情绪,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最后的执念:
“王叔…… 我求你一件事。”
“老规矩我懂,横死不入祖坟,我不争、不闹。”
“但思琴心里最疼小泉,最放不下孩子。你就通融一次,让她…… 让她和小泉埋在一块吧。”
王德海看着他绝望麻木的模样,心头狠狠一酸,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他沉默良久,最终重重点头:“行。”
“我破例一次,不违大规矩,只求人心安稳。就让娘俩母子相伴,地下团圆,互不孤单。”
说完,他转头看向陈风、山子和院里几个年轻后生,抬手招呼:
“行了,你们几个年轻小伙,不用在院里待着了。”
“跟着我先上山,去后山坟山,挨着小泉的坟,先把金井挖出来。”
众人应声,刚要抬脚出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哽咽的哭喊声。
一群人匆匆赶来,为首的是一对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两口,是余思琴的爹娘。身后跟着四个三四十岁、面色铁青的壮年男人,是余思琴的四个亲兄弟。
一行人刚进院门,悲痛、愤怒、绝望的气息瞬间压满整个小院。
王德海见状,立马拍了拍陈风的肩膀,快速交代:“疯子,你带着这几个后生先上山动工。”
“这是思琴的娘家人,我在这帮忙照看、调解两句,别闹出矛盾。你们先去把坑打出来。”
“好,王叔,放心。” 陈风点头应声,没有半点迟疑。
他转头招呼身边所有拿了工具的年轻后生:“兄弟们,咱们先上山干活。”
一群人不再停留,拎着铁锹、镐头、斧头,转身顺着村路往后山坟山走去。
身后院子里,瞬间炸开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怒骂。
“我的闺女啊!我的苦命闺女!!”
余思琴的老母亲一进院子,看见静静停放在屋内的薄棺,瞬间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老爷子浑身颤抖,老泪纵横,站在棺前一动不动,苍老的身躯摇摇欲坠,满眼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致悲凉。
紧接着,四个血气方刚的兄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与悲痛,对着瘫坐在台阶上的陈超英厉声怒骂。
“陈超英!你对得起我妹妹吗!”
“我好好一个闺女,嫁给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勤俭持家、孝顺老人、疼爱孩子!你怎么就把人逼死了!”
“孩子没了就算了!你连我妹妹都护不住!你配当男人吗!”
怒骂声、哭喊声、劝慰声交织在一起,悲戚、愤怒、绝望层层叠加,沉沉笼罩整个村落。
前路上山的一群年轻后生,听见身后的动静,个个脚步沉重,没人说话。
陈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根香烟,默默分给身边众人。
“来,抽根烟,压压心里的堵。”
众人默默接过,低头点燃,烟雾缭绕,没人闲谈,没人打趣,一路沉默前行。
冬日后山,荒草枯败,冻土坚硬,冷风呜呜刮过坟坡,荒凉又萧瑟。
陈小泉那座小小的孤坟静静卧在向阳坡上,孤零零一座小土包,单薄又可怜。
众人站在坟旁,按照王德海的交代,紧贴着小泉坟体侧边,划出一方墓穴位置。
山子一脚踩在地面冻土上,用力碾了碾,硬得硌脚,忍不住皱眉:“我的天,这土也太硬了,冻得跟铁疙瘩一样。”
“零下十几度冻了一整个冬天,表层冻壳厚得吓人。” 旁边瓦匠师傅点头叹气,“硬挖根本挖不动,只能照旧,烧一层、化一层、挖一层,慢工磨。”
众人不再多言,分工干活。
有人搬柴、有人泼柴油、有人点火灼烧冻土、有人趁土化开立刻下镐开挖。
火光熊熊,灼烧着冰冷的冻土,黑烟袅袅飘向灰蒙蒙的天际。
火焰烤化表层冻土层,众人挥镐猛凿、挥锹深挖,一点点清理碎石冻土。
土层硬得离谱,每一镐下去,只凿开浅浅一道白痕,震得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一干就是整整一个日头。
从日头正中,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夕阳垂落,天色渐渐暗沉。
众人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痛、浑身疲乏,才勉强把一方规整的墓穴金井挖砌成型。
坑体方正、深浅合规、底部平整,总算初具模样。
瓦匠师傅擦了一把满头大汗,开口叮嘱:“今天只能挖到这一步了。”
“明天一早带青砖、水泥过来,把墓壁全部砌砖封实,做好坟圈子。”
“不砌砖不行,这纯冻土坑,开春化雪、下雨浸泡,不出两三个月就塌平了,到时候连坟头都找不见,娘俩连个安稳归处都没有。”
众人纷纷点头,深有感触。
辛苦忙活一下午,没人抱怨辛苦,只觉得满心悲凉。
收拾好工具,一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缓缓下山,折返村中。
回到陈超英家院子,院内依旧死气沉沉。
余思琴的老父老母相互依偎着坐在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女儿生前常穿的旧衣裳,一遍一遍轻轻摩挲,老泪从未停过,无声哽咽。
四个舅子蹲在墙角,默默抽着闷烟,脸色阴沉难看,眼底满是悲痛与不甘,却也知晓事已至此,再怒再恨也无力回天。
陈超英独自一人靠着单薄的棺木静静站立。
他脊背佝偻,满头霜白,眼神彻底空洞无光,像是一具丢了灵魂的躯壳,呆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妻儿双双离世,短短数日,家破人亡。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此刻全凭一口撑着老人的执念吊着一口气。
若是没有年迈父母牵绊,怕是早就跟着妻儿一同去了,根本撑不到现在。
王德海见众人回来,连忙招呼:“都累一天了,赶紧洗手吃饭。”
“简单吃点晚饭,好好歇歇,明天一早继续上山砌坟、收尾安葬。”
众人依言洗手落座,默默吃着简单的饭菜,全程无人说笑,无人闲谈。
……
次日一早。
天刚微亮,众人准时集结上山。
泥瓦匠带着青砖、水泥、砂浆、工具悉数到场,陈风、山子一众年轻后生全程搭手帮忙。
搬砖、和泥、砌壁、封边、修坟圈、整坟顶,一步一步细致施工。
冬日天冷,水泥凝固极慢,众人耐着性子,一点点打磨规整,不敢有半点马虎。
忙活整整一天,终于将整座坟墓砌得严丝合缝、规整牢固。
第三日,天气晴朗,无风无雪。
全村邻里自发过来帮忙,简简单单举行了最后的安葬流程。
没有仪式、没有唢呐、没有跪拜宾客,只有一众乡里乡亲默默相送。
薄棺入土、封土、圆坟、压纸、收尾。
短短半个时辰,一切尘埃落定。
帮忙的村民们陆续道别离开,三三两两散去,回归各自的生活。
热闹一时散去,喧嚣彻底落幕。
偌大的农家小院,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三间瓦房静静立在冬日天光下,门窗紧闭,院内干净整洁,却再也没有半点烟火气、半点人气。
院里只剩陈超英一人。
孤零零一道佝偻身影,静静站在院中央,立在空荡荡的屋檐下。
天地寂静,院落萧条,人声散尽,烟火全无。
曾经热热闹闹、妻儿相伴、笑语盈盈的幸福小家,最终只剩他一人,守着三间空房,守着满院悲凉,守着余生无尽的孤寂与悔恨。
往后岁岁年年,寒来暑往,春夏秋冬,只剩他一人,熬无尽长夜,度孤寂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