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老林的雪路越走越幽深。
整片大山被皑皑白雪彻底封盖，天地间只剩纯粹的白与林木沉郁的黑褐。寒风穿过层层柞树林的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啸，刮过光秃秃的树干，震落枝头积压的厚雪，簌簌坠落在蓬松的雪层上，悄无声息。
林子铭走在最前头带路，此刻半点不敢懈怠。
先前路上的嬉皮笑脸、絮絮叨叨尽数收敛，眼神专注盯着前方山林走势，踩着前人踩出的模糊兽路，精准认准方位。他心里透亮，这八十块的买卖，全系在这一趟深山之行上，一步都不敢走错。
陈风、山子紧随其后，四条猎犬错落跟在身侧，步伐轻缓，耳鼻灵动，时刻警惕着林间异动。
三人四狗在密林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穿行，积雪没过鞋面，踩下去便是沉闷的咯吱声响，是这死寂深山里唯一的动静。
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密集的矮灌丛，前方林隙间忽然突兀出现一个简陋的木头窝棚。
窝棚依山势搭建，骨架是粗壮的原木，外层裹着厚厚的干草、塑料薄膜，压着厚重的雪块固定，挡风遮雪，简陋却结实。棚顶积雪平整，周边雪层没有新鲜踩踏痕迹，显然是早前进山猎人搭建的临时落脚点，闲置许久，无人居住。
陈风目光扫过窝棚，脚步微微一顿，出声叮嘱。
“这是老猎人留的临时窝棚，规整得很，干草充足、挡风避寒。”
“咱们记个位置，深山变数大，万一今晚来不及下山，咱们就在这里借宿，不用露天挨冻。”
林子铭连忙抬头望向那处窝棚，连连点头，随即抬手指向前方一道隆起的山岗，语气压低，透着几分紧张与郑重。
“疯子、山子，快到地方了！”
“翻过前头那道黑山岗，底下那片低洼柞树林，就是传言的熊仓所在地！”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昨晚听闻的凶险传闻，声音都沉了几分。
“这地方地势贼刁钻，四面全是密不透风的柞树灌木丛，洼地狭窄、沟壑纵横，根本展不开大场面，连猎狗都跑不开步子。”
“你俩是不知道，前段时间杨家屯好几波猎人组团来掏仓子，全都铩羽而归，损失惨重！”
“就为了试探这头巨熊，他们硬生生折了三条土猎狗，最可惜的是，还没了一条正经蒙细猎犬！”
“那可是纯种细狗，跑山追猎最顶尖的好手，多少钱都难淘换的宝贝，就这么没了。”
一旁的山子闻言，当即停下脚步，下意识嘬了嘬牙花子，满脸惋惜，重重叹了口气。
“蒙细啊…… 那可是好狗，通人性、猎性凶、速度快。”
“为了掏一个熊仓折在这儿，真是糟蹋了好物件，太可惜了。”
陈风神色平静，目光深邃，望着前方黑压压的山岗密林，缓缓开口。
“深山猎熊，从来都是玩命的活。”
“能保住人活下来，就已经是九死一生的万幸了，折几条猎犬太正常。”
“一会到了洼地，咱们先远距离蹲守观察，摸清地势、摸清熊的状态。这地方狭窄拥挤，狗子根本施展不开冲撞围堵，真打起来全是送命。”
“飓风、白风它们跟着我们久了，都是老伙计，我舍不得让它们白白上去拼命。能不放狗，咱们绝对不放。”
山子重重点头：“没错，狗比人讲义气，不能随便拿命填。”
众人收起杂念，屏住气息，放轻脚步，踩着厚实积雪，缓缓朝着前方的山岗顶部摸去。
越是靠近目标区域，林间越是死寂，连寻常飞鸟走兽的动静都彻底绝迹。寻常野物天生畏惧巨兽领地，早早避得远远的，整片洼地山林，透着一股蛰伏已久的凶悍戾气。
就在三人即将翻过山岗、看清下方洼地全貌的瞬间，陈风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瞬间绷紧，反应快到极致。
他长臂猛地一探，死死按住前头毫无防备的林子铭肩膀，力道沉稳凶悍，直接将人狠狠摁压在雪地里。
“趴下！三哥，别动！”
同一秒，身侧的山子反应同样迅猛老练，警觉性瞬间拉满，单手快速收拢四条猎犬的脖套，一把将躁动的狗子全部拽低、按伏在地，不让它们发出半点吠叫。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全程没有一丝多余动静。
林子铭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发状况，整个人被摁在冰冷的积雪里，猝不及防之下，嘴巴直接磕进雪层，狠狠啃了一大口碎雪。
冰凉刺骨的雪水瞬间灌满口腔，冻得他牙齿打颤、舌根发麻，脑子瞬间懵了。
他愣愣地趴在雪地里，半天不敢动弹，缓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抬起头，满脸茫然，压低声音，用气音小声问道：
“疯子…… 咋、咋回事啊？出啥动静了？”
陈风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抬眼，下巴朝着山岗下方的洼地密林轻轻一抬，眼神凝重。
“你自己看。”
山子和林子铭同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视线越过平缓的雪坡，穿透层层柞树枝桠的缝隙，朝着下方幽暗的洼地深处望去。
冬日林光昏暗，树影交错重叠，雾气隐隐萦绕，但众人定睛细看，依旧能清晰看见 —— 幽深的林子深处，影影绰绰立着好几道人影，动作错落、井然有序，明显是一伙有备而来的猎人。
林子铭看清那几道人影的瞬间，脸色瞬间变了，眼底的期待瞬间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错愕与憋屈。
陈风看着下方忙碌的人影，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藏着几分审慎。
“狗日的，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三哥，看来你的消息不算独家，人家抢在咱们前头占了场子。”
“这么看来，你那八十块介绍费，怕是要打水漂喽。”
林子铭一听这话，瞬间急了，猛地抬手拍了一下身下的积雪，雪沫子四散飞溅，满脸不甘，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压低声音急声道：
“别啊疯子！哪有这道理！山里规矩自古都是见者有份！”
“他们先到又咋样，场子又不是他们家的！咱们下去凑个热闹，凭本事捞货，多多少少也能分一杯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