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风卷地。
日子悄无声息匆匆划过,山野间的秋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彻底被凛冽寒冬霸占。眨眼间,就到了十二月中旬。
北方的深冬,天寒地冻,万物蛰伏。连绵的青山早已褪去青绿,漫山遍野的草木尽数枯僵,枝桠光秃秃指向灰蒙蒙的天际,山野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素白。连日来飘洒的细碎落雪,层层叠叠积压在山头、田埂、林间,把整片山村裹得严严实实。
寒风日日呼啸过境,刮过屋檐树梢,发出呜呜的低鸣,冻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平日里热闹的村口巷道,也变得冷冷清清。村里的农人早已停下了田间活路,每日缩在家中烧火取暖、修补农具、储备冬粮,安安稳稳猫冬度日。
这段时日,陈风跟山子日复一日泡在院里,潜心打理上次深山血战收获的豺狗皮、野狼皮。
整整几十张完整兽皮,经过一周不厌其烦的剥皮、脱脂、泡水、上硝、揉制、晾晒,工序一丝不苟,没有半点敷衍。此时一张张皮毛尽数鞣制完毕,平整柔软、毛色油亮、绒毛厚实,没有一丝腥气,也没有半点破损瑕疵,整整齐齐叠放在库房的木架上,堆得满满当当。
不同于村里其他人猎得小兽皮毛,转手卖给供销社换钱、换票、换口粮,陈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批上好的狼皮、豺皮变现。
这年头的冬天,刺骨难熬,没有厚实保暖的衣物,寒冬腊月极易冻伤人。供销社售卖的粗布棉袄厚重笨拙,保暖性极差,根本抵不住深山旷野的凛冽寒风。
而这批亲手猎杀、精细鞣制的兽皮,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豺皮柔韧耐磨、防风锁温,狼皮厚实蓬松、御寒顶级,攒在一起,刚好够做几件顶配的长款皮大衣。
自己常年进山狩猎、巡山守林,山子也日日跟着奔走山野,严寒天气最是耗人。除此之外,他心里最先惦记的,还有一个人。
苏璇。
自打相识以来,这位通透温柔、行事利落的女子,始终默默帮衬着自己,从未有过半分计较。如今手里有了最好的冬料,第一念想,便是给她做一件最暖和、最体面、独一无二的皮大衣,让她熬过这刺骨寒冬。
心念既定,陈风不再迟疑。
他收拾妥当衣衫,走到院外,牵上四条休养多日、早已满血复活、精气神十足的猎犬。经过连日上药喂养,狗子们身上的轻伤尽数愈合,皮毛重新变得顺滑光亮,眼神凶悍灵动,依旧是山林间最顶尖的猎手。
陈风将早已备好、堆叠整齐的十几张顶级豺皮、狼皮仔细捆扎结实,稳稳放置在自家打磨的轻便狗拉爬犁上,绳索固定牢靠,防止路途颠簸散落。
一切就绪,一声轻喝。
四条猎犬熟门熟路,整齐发力,拉着满载珍贵裘皮的爬犁,踏着皑皑积雪,稳步朝着苏璇家的方向奔去。
冬日的山野小路被厚雪覆盖,平整顺滑,狗拉爬犁跑起来轻快无比,没有半点阻碍。寒风迎面吹拂,带着冰雪的清冽气息,掠过耳畔,吹起衣角,却丝毫不觉得冷。
陈风坐在爬犁上,目光远眺茫茫雪原,心境安稳松弛。这条路他早已走得轻车熟路,每一处弯道、每一片林地、每一段坡路,都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精准抵达。
不过半个时辰,爬犁稳稳停在了苏璇家清幽雅致的小院门外。
偌大的院落干净规整,青砖院墙落着薄薄一层细雪,院内的松柏苍翠挺拔,积雪压枝,透着一股清冷精致的气质,和村里寻常农户的院落截然不同。
院门虚掩着,还未等陈风推门,院内就传来一道清亮年轻的声音。
院门推开,虎子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眼神满是惊喜。
“风哥!你可来得太巧了!”
虎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快步上前帮忙扶住爬犁,语气格外热络:“我们姐弟俩昨天才刚从省城回来,前脚刚到家休整完毕,你后脚就过来了,简直是掐着点来的!”
陈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从爬犁上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细碎雪沫:“那倒是赶得刚刚好。”
他随手将牵引狗子的绳索递给虎子,语气随意自然:“帮我照看一下四条狗子,顺便喂点吃食饮水,辛苦你了。”
“小事!风哥你放心!” 虎子想都没想立刻应下,接过绳索,熟练地安抚着四条温顺听话的猎犬,转身就要带狗子去后院喂食休憩。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从前屋的客厅里悠悠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绵软动听。
“咱们大忙人陈疯子,倒是稀客啊。”
话音落下,屋门被轻轻推开。
苏璇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薄款棉衣,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清丽温婉,肌肤白皙剔透,在冬日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温润动人。眉眼间带着独有的通透灵气,一举一动皆是从容优雅,自带一番风骨。
她缓步走到院中央,目光落在满身风雪的陈风身上,浅浅挑眉,笑意盈盈:“怎么今日有空过来?我还以为你早把我这个旧人忘到脑后了呢。”
陈风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心头一暖,大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亲爱的璇姐,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我哪敢忘了你,这些天一直在忙着鞣制皮毛,天天泡在院里忙活,根本抽不开身。今日特意抽空过来,可不是空手串门,是专门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说着,他侧身让开身子,抬手示意身后爬犁上堆叠整齐的裘皮。
厚厚的狼皮、豺皮层层叠叠,毛色油亮顺滑,每一张都完整无瑕、品相顶级,在冬日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难得的上等好物。
“你看,” 陈风眼神认真,轻声说道,“上次深山剿了一群豺狗、野狼,皮子我一张没卖,全部精细鞣制好了。想着冬天太冷,专门留着,给你做几件合身的皮大衣,挡风御寒,比市面上所有棉衣都暖和。”
苏璇的目光落在那一摞品相极佳、数量惊人的兽皮上,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染上几分嗔怪与担忧。
她上前伸手,轻轻抚过顺滑厚实的皮毛,指尖触感柔软温润,做工精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良久,她抬眸看向陈风,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心疼:“你啊,真是胆子大,次次都这么不要命。这么多豺狼皮,可想而知,你上次在山里又是九死一生的血战。”
陈风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有狗子在,我稳得很,一点事没有。只要璇姐穿着暖和,就值了。”
苏璇看着他坦荡真诚的模样,心底暖意流淌,不再多言叮嘱,转头对着一旁喂完狗子、刚走回来的虎子吩咐道:
“虎子,把这些皮毛全部搬到破石巷,去找蔡裁缝。”
“让他精工细作,按照最好的料子来打版裁剪,做两件长款皮大衣,尺码我回头单独跟他交代。务必做工精细、版型周正,不许敷衍了事。”
“好嘞姐!我这就去办!” 虎子应声,麻利地上前搬运裘皮,动作轻快利落。
安排完琐事,苏璇转头看向陈风,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私密的温柔:“疯子,你先别忙着走,进来屋里坐,我有件重要的事,专门要跟你讲。”
“行。”
陈风没有推辞,跟着苏璇抬脚走进温暖的屋内。
刚踏入客厅,一股温润的暖气裹挟着淡淡的清雅茶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一路沾染的寒意。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桌椅规整,窗明几净,炭火盆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格外舒服安逸。
苏璇随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院外的寒风与喧嚣。
她拉着陈风在桌边的木椅上坐下,没有丝毫生疏客套,直接将自己手边温热的青瓷茶杯递了过去,杯中清茶袅袅,热气氤氲。
“刚泡好的暖茶,温度刚好,喝两口暖暖身子,解解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