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深山，日头爬得慢。
晨雾散尽之后，整片大山敞亮开来。
漫山遍野的白雪铺得厚实，白得晃眼，林间冷风嗖嗖灌荡，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
脚下积雪被冻得坚硬，踩上去咯吱脆响，一步一个清晰的脚印。
二十多人的搜山队伍，刚刚散开阵型，缓缓向深山腹地推进。
所有人手里都端着 53 式步枪，枪口斜朝下，姿态规整，不敢有半点松懈。
唯独陈风的心态，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旁人要么亢奋，要么忌惮，唯独他心底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没底。
他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
前世今生，他只远远在山林深处瞥见过一次猛虎虚影，隔着重重树林、隔着大段距离，只一眼便匆匆避让。
那一次，只是远远遥望，便足以让他感知到百兽之王的山林威压。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实打实顺着踪迹追猎，步步逼近，直面一头五百斤开外、负伤暴躁、杀人成性的成年巨虎。
心里压根没有半分底气。
猛兽不怕人，人最怕未知。
谁也不知道那头大爪子藏在哪片林后、哪处山沟、哪个树洞暗处。
更不知道，它下一秒会蛰伏不动，还是骤然暴起。
陈风抬手压了压队伍，声音沉稳，传遍整列散形队伍。
“所有人听我口令！”
“不要急，步子放慢！”
“进山搜凶兽，心急是最大的忌讳！越急越容易出事！”
他眼神扫过全场，逐一叮嘱纪律。
“重新分组！三人一小队，互为犄角，互相照应！”
“小队与小队之间，间隔二十米，不要扎堆，不要脱节！”
“每个人把口哨挂在领口，拿在手里！”
“发现异动、发现痕迹、发现不明声响，第一时间吹口哨示警！”
年轻民兵抬手应声：“明白！”
陈风继续沉声强调，把最关键的安全底线说死。
“我再三叮嘱一句！”
“看不见明确目标，绝对禁止开枪！”
“林子密、视线乱、队伍分散，流弹无眼。”
“一旦乱开枪，误伤自己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只朝天示警、只出声震慑、只合围驱赶，不见兽、不定踪，不开火！”
一众老猎户纷纷点头附和。
“疯子说得对！”
“山里搜兽，最怕乱枪！”
“宁可空跑一天，不能冒险一枪！”
纪律落实完毕，队伍彻底进入慢节奏推进状态。
整片深山，安静得吓人。
只有众人踩雪的咯吱声、风吹树枝的呼啸声、偶尔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地上的虎爪脚印杂乱无章，毫无规律可循。
完全颠覆了寻常野兽的行走轨迹。
寻常狼、熊、野猪，行走路线固定，要么巡领地，要么找吃食，要么找水源。
唯独这头老虎，轨迹飘忽不定。
时而往东漫步，脚印浅浅，步伐慵懒，像是悠闲巡山。
时而猛地一个大幅度横向跳跃，横跨数米雪面，落地沉重，积雪塌陷开裂。
跳完之后，又慢悠悠踱步游走。
走一段、跳一段、停一段、绕一段。
东拐西绕，来回折返，像是焦躁不安，又像是漫无目的，更像是在故意游走试探山林动静。
陈风盯着错乱的脚印，眉头始终微蹙。
“不对劲。”
“这东西根本不是正常过境迁徙。”
“它在山里来回逛，一直在感知人声、动静、气息。”
张文能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会不会是有伤，疼得焦躁，坐立不安？”
“大概率是。” 陈风点头，“负伤的成年虎，耐心极差，警惕性极高，攻击性不定。”
就这么顺着杂乱踪迹，众人耐着性子，一寸寸山林排查推进。
从清晨日出，一直搜到日头高悬，正午将至。
整整一上午，全员紧绷神经，步步排查。
可除了一路凌乱爪印，连老虎的一根毛、一道残影、一声低吼都没见着。
大山空空，兽影全无。
偌大的深山，仿佛只有一地脚印证明那头巨虎曾经来过。
队伍渐渐有些疲态。
年轻民兵的亢奋劲彻底耗光，老猎户的紧绷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连长，都一上午了，啥也没见着啊。”
“这大爪子跑的也太碎了，压根摸不准方向。”
“满山绕圈，跟遛我们一样。”
陈风看了眼头顶日头，光线刺目，温度稍稍回升。
“原地休整！”
“就近找背风处，生火取暖，吃干粮！”
“休整半个时辰，再继续搜！”
众人瞬间松了口气，纷纷找避风的坡地、树根、岩石角落扎堆。
几人一组，随手捡拾地上干枯的树枝、落叶。
山里枯枝遍地，三两下就拢起一堆篝火。
火苗噼啪燃起，暖光跳动，驱散正午林间的寒意。
青烟袅袅升空，在雪白山林里格外显眼。
众人围着火堆蹲坐一圈，各自从怀里掏出冰凉坚硬的窝窝头。
就着滚烫的白开水，小口啃食，缓解一上午的疲惫。
紧绷了一上午的氛围，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紧绷神经一松，闲话立马多了起来。
一个年轻民兵啃着窝窝头，忍不住吐槽。
“我说各位叔、各位哥！”
“这大爪子到底满山乱跑干啥呢？”
“来回绕圈、来回折返，不累吗？折腾我们一上午！”
旁边一个中年猎户哈哈一笑，接话打趣。
“还能干啥？”
“公老虎满山瞎逛，还能有啥事？”
“指定是满山找母老虎呢！”
这话一出，火堆边瞬间哄笑一片。
“哈哈哈！说得对！”
“肯定是找媳妇着急了！”
“怪不得焦躁不安，来回乱窜！”
“发情跑领地，怪不得轨迹乱！”
满场笑声朗朗，压抑一上午的忌惮，被这一句玩笑彻底冲散。
张文能坐在人群最边上，啃着干粮，闻言也是乐了，开口接梗。
“你们一个个别瞎揣测人家大爪子！”
“还找母老虎？我看你们是家家都有母老虎！”
“天天被家里媳妇管着，是不是都想往山里跑躲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