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笑着上前，伸手帮忙一件件往外搬东西，语气坦然。
“贵点就贵点，没事。”
“今年咱们家里不差这点钱，辛苦一年了，过年就吃点好的，该补补、该尝尝鲜，一点不亏。”
几人七手八脚，把满满一堆年货全部搬出门，整整齐齐码在爬犁上。
被褥盖上压好，小雪怀里抱着一小包糖果，边走边偷偷抿一口甜，小脸乐滋滋的。
“走，回家！”
老黄牛慢悠悠起身，爬犁再次滑动，稳稳往村子返程。
一路无话，半个多钟头顺利到家。
刚进院，陈风让山子牵着牛，带着小雪去牛棚还牛。
自己动手，把满满一爬犁年货全部搬进屋里，分类归置。
如今家里格局早就变了。
山子娘和小雪常住正屋暖炕，干净宽敞、暖和舒坦；山子常年跟着陈风住西屋，兄弟俩搭伴，方便干活、随时出任务。
两边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干净净。
东西归置妥当，山子娘直接扎进厨房生火做饭。
今天年货丰盛，硬菜直接拉满。
五花肉切块红烧，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稀罕带鱼焯水焖烧，鲜香入味、肉嫩刺软。
灶台柴火噼啪作响，油烟袅袅，肉香、鱼香很快飘满整个院子。
陈风撸起袖子，坐在灶坑边帮忙烧火，添柴控火，火候拿捏得稳稳当当。
火烧正旺、饭菜渐熟的时候，院外传来叽叽喳喳的笑声。
山子背着小雪，一大一小俩人蹦蹦跳跳从村口跑回来了。
小雪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进来，清脆响亮。
“哥！哥！村口大队坝子来爆爆米花的啦！好多人！”
“咱们也爆一锅呗！我要吃米花！”
陈风看着小姑娘满眼期待的模样，笑着点头：
“行，爆！必须爆。”
转头看向门口的山子：“山子，你去米缸舀一碗苞米，家里还有点糖精，一起拿上。”
“你带着小雪去，爆两锅，一锅苞米的，一锅大米的，让孩子吃个够。”
“妥嘞！”
山子二话不说，转身进屋找布袋、舀粮食、捏糖精。
小雪乐坏了，蹦蹦跳跳跟在后头，小手紧紧拽着山子的衣角，迫不及待往外跑。
大队部前的开阔坝子上，此刻热闹得不行。
入冬以后，走村串户的爆米花师傅最受欢迎，哪个村来摆摊，哪家小孩都扎堆围着。
一九七八年的农村冬天，零食稀缺得可怜。糖果金贵、糕点难买，唯独这现崩的爆米花，便宜、量大、香甜酥脆，是所有孩子最盼的年味。
坝子正中央，避风向阳的位置，老师傅支好了全套家什。
一个黑漆漆、圆鼓鼓、像小炮弹似的铸铁爆米花锅，架在铁支架上。
锅身常年火烧烟熏，裹着一层厚重黑垢，油亮厚实，结实耐造。
锅尾带着摇柄，侧边挂着小小的气压表，指针清晰。
底下是简易炭火小炉，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火苗微微窜动，暖烘烘的。
老师傅手边立着老旧大风箱、麻袋、接米花的大布兜子，家什简单却样样齐全。
周围围满了村里大人小孩，里三层外三层。
小孩子们最是激动，一个个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死死盯着黑铁锅，眼睛一眨不眨。
又害怕那一声巨响，又忍不住想看米花爆开的瞬间，一个个小手半捂着耳朵，又偷偷露条缝观望，模样可爱得很。
大人则三三两两站在外围抽烟唠嗑，等着自家的粮食出锅，冬日的坝子热闹腾腾、烟火滚烫。
山子人高马大、体格壮实，护着怀里的粮布袋，轻轻松松从人群侧边挤了进去。
小雪个子小，直接趴在山子宽厚的后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探着小脑袋往前看，满眼新奇。
山子挤到最前排，对着忙碌的老师傅开口问道：
“大爷，爆一锅多少钱？”
老师傅手上不停，慢悠悠转着铁锅，随口回道：
“一毛一锅，糖精自己带，不额外加价。”
“行！” 山子干脆利落，“给我来两锅！一锅苞米，一锅大米！都加糖精！”
老师傅点点头，停下手里活计，接过山子递来的干净布袋。
先舀金黄干苞米，细细倒进黑漆漆的铁锅里，捏一点点糖精撒进去。
糖精在那年代是稀罕甜味佐料，一丁点就能甜透整锅米花，家家户户都省着用。
装满粮食，老师傅双手用力，把铁锅盖死死扣紧，拿铁棍一圈圈拧紧螺丝，密封得严丝合缝，半点气不漏。
随后重新架在红火炉上。
接下来就是漫长又磨人的等待。
老师傅一手匀速转动铁锅摇柄，让锅里粮食受热均匀，不糊不夹生；一手一推一拉扯着风箱，“呼嗒、呼嗒” 的风箱声节奏规整，伴着炭火噼啪轻响，成了坝子最动听的动静。
黑铁锅在火苗上方不停旋转、翻滚，锅底被炭火烤得发烫。
气压表的指针一点点缓慢往上爬升。
周围的孩子越凑越近，屏息凝神，全场只剩风箱声、炭火声，没人说话，全都盯着那口小黑锅。
等待的时间最熬人，却也最甜蜜。
每一个孩子都攥着小拳头，满心期待那一声轰鸣、满袋雪白的香甜。
约莫十来分钟，老师傅眼神一凝，看准气压表数值到位，立马停手。
熟练抬手，把滚烫的铁锅从火炉上撤下来，对准铺好的大黑麻袋口严严实实卡紧。
“都往后退！捂耳朵！”
老师傅高声提醒一句。
围观的小孩瞬间齐刷刷往后窜两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锅口，舍不得错过半分画面。
山子抬手护住背上的小雪，挡住风声与人潮。
小雪紧紧趴在他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紧张又期待。
下一秒 ——
“嘭 ——！！”
一声震耳的巨响骤然炸开！
白烟滚滚腾空而起，热气裹挟着浓郁香甜的谷物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铁锅内高压瞬间释放，满满一锅金黄苞米，瞬间炸成雪白蓬松的爆米花，尽数喷进麻袋深处！
白雾袅袅、香气漫天，整个坝子瞬间被香甜味儿灌满！
孩子们瞬间欢呼出声，一个个眼睛发亮！
老师傅手法麻利，拎起麻袋抖两下，把细碎米花归拢干净，倒出山子提前备好的布袋里。
满满一大袋雪白酥脆的苞米米花，颗颗蓬松、入口即碎、香甜十足。
紧接着第二锅，大米下锅，重复火候、转速、加压。
又是一轮风箱呼呼、铁锅旋转、众人屏息等待。
几分钟后，又是一声巨响轰鸣！
白花花的大米米花再次满袋盛放，香气比苞米米花更清甜。
两锅爆完，满满两大布袋米花，沉甸甸、蓬松松，看着就让人心喜。
山子付了两毛钱，一手拎一个布袋子，转身护着小雪往外挤。
小姑娘一路蹦蹦跳跳，鼻尖萦绕着甜甜的米花香气，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
等一大一小提着满满两袋爆米花回到家里，厨房里的饭菜也刚刚好全部出锅。
红烧肉油亮软糯、酱香浓郁，红烧带鱼鲜香入味、鱼肉细嫩，一桌子热气腾腾、满满当当的家常菜，配上刚出锅滚烫香甜的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