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深山惊魂、地窨子隔墙卧虎、清晨直面山君的压迫感,还沉沉压在心底。
那不是寻常打猎遇兽的紧张,是打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敬畏与后怕。
哪怕天光透亮、日头暖和,两人心里依旧发紧,只想赶紧回到人多的村子,回到自家热炕头,彻底远离那片凶险又诡异的西北深山。
一路快步疾行,脚下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兄弟俩全程沉默赶路,没了往日进山返程的嬉闹打趣。
俩人心里都揣着昨夜那场离奇遭遇,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猛虎绕屋、咫尺对峙、赠鹿离去的画面,心思沉甸甸的,压根没心思唠嗑。
等到彻底踏出林区、望见青山村袅袅炊烟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村口田埂上、道边柴火垛旁,三三两两聚着晒太阳唠嗑的乡亲,都是年后闲在家没事的村民。
往常兄弟俩进山归来,遇见乡里乡亲,都会停下脚步递根烟、唠两句家常、说说山里收成,客气热络。
但今天不一样。
两人心里惊魂未定,归心似箭,脚步半点没停,低着头、绷着脸,脚步飞快,风风火火穿过村口,径直往自家院子赶。
四条猎狗也察觉到主人心绪不宁,乖乖跟在脚边,不跑不闹,安静随行。
一众村民看着兄弟俩这反常模样,全都懵了,纷纷停下话头,扭头侧目议论起来。
“哎?你看疯子和山子,这俩孩子今儿咋急匆匆的?”
“肩上背着沉甸甸的皮子野肉,走得跟逃命似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哈哈,我看呐,这俩小子是发财飘了!怕咱张口分他的肉吃!”
“可不是嘛!年刚过,进山一趟收获满满,指定是怕乡亲们蹭好处,着急忙慌往家窜!”
“瞧这慌慌张张的样子,跟后面有鬼撵似的!”
村民们的打趣议论声落在身后,兄弟俩全然无心理会,脚步不停,一路冲进自家院门,反手 “哐当” 一声,把两扇木门死死关严、插好门栓。
隔绝了外头所有的人声嘈杂,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放松,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兄弟俩连肩上的猎物捆子都懒得卸,直接往雪地上一放,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直瘫坐在冰凉的院地雪层上。
后背棉袄早已被冷汗浸透,又被山风吹得发凉,浑身酸软无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娘的…… 可算是回来了。”
“这一趟山,真是把人胆子都吓破了。”
“这辈子打猎无数次,第一次跑得这么狼狈,心里这么发虚。”
山子靠着墙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惨白。
堂屋里,李老根正坐在炕边抽旱烟,手里捏着烟锅,慢悠悠吞云吐雾,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安稳闲适。
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老人抬眼往外一瞥,看着瘫坐满地、神色恍惚的兄弟俩,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俩人进山学猎,胆大心稳、杀伐果断,深山遇熊、独战群狼都面不改色,极少有这般魂不守舍、精气神溃散的模样。
李老根放下烟锅,缓步走出堂屋,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打趣。
“咋回事?”
“魂都丢了一半挂在外面,这是进山撞见啥东西了?被山里野鬼撵了?”
话音刚落,屋里的小雪端着两大搪瓷缸晾凉的红糖水快步跑出来,甜甜软软的,把水杯递到两人手里。
刚跑完山路、口干舌燥、心神紧绷的兄弟俩,接过糖水仰头就灌。
温热的糖水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暖意缓缓散开,稍稍压下了心底的寒凉。
山子一口气灌完一整缸糖水,抹了把嘴,心有余悸,语气无比认真。
“爷,真不开玩笑!”
“昨晚那一趟深山,我和疯子差点吓尿裤子,真是捡回两条命!”
李老根闻言,脸上的打趣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微一皱,神色郑重起来。
他太了解自己这两个徒弟了。
两个天不怕地不怕,寻常豺狼虎豹压根入不了眼,能把他俩吓成这样,绝不是小事。
“哦?”
“咱爷俩打了这么多年猎,啥凶险场面没见过?还有东西能把你俩吓成这样?”
“说说,到底撞见啥了。”
接下来,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把昨夜到今早的离奇遭遇,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个通透。
从昨夜地窨子留宿、深夜突兀虎啸、巨兽隔墙巡屋、猎狗全员吓破胆,再到清晨返程偶遇山岗猛虎、咫尺对峙、以为必死无疑,最后猛虎不伤人、反倒赠下一头完整梅花鹿、长啸离去的怪事,一字不落,娓娓道来。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剩兄弟俩的讲述声。
李老根全程静静听着,不插话、不打断,手指下意识摸出旱烟,慢悠悠卷了一根,点燃含在嘴里。
烟圈缓缓升腾,老人眼底神色越来越深沉、凝重。
等两人彻底讲完,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老根抽完大半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厚重沧桑。
“这么多年,我闯遍周边深山,第一次听闻这般有灵性的山君。”
“啸山示威、巡屋不伤人、咫尺对峙不杀生,最后还主动赠鹿…… 这已经不是寻常野兽的习性了。”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见惯山林诡事、山野精怪,此刻也满脸费解。
“唯独这送鹿一事,我着实想不通缘由。”
“无冤无仇、无恩可报,平白无故赐你们一头极品梅花鹿,太蹊跷了。”
他思索片刻,凭借一辈子的山林经验,缓缓道出原委。
“不过我大致能猜出几分缘故。”
“这头大爪子,大概率是下崽了。”
“开春前夕,正是东北虎繁育护崽的时候,它霸占整片西北山林,不是刻意针对你们,是护领地、护幼崽。”
“夜里巡屋,是排查威胁、威慑外来动静,确认你们无害,便不会主动杀生。”
李老根抬眼叮嘱二人,语气严肃。
“你们俩记住。”
“这片西北桦柞林、水泡子一带,从今往后,彻底别去了。”
“那是它的育儿地盘,山君护崽最是凶戾,今日它灵性不杀,不代表次次都能留情。”
“再有个把月冰雪消融、开春化冻,山林万物复苏,猎物遍地都是,根本不愁吃穿。”
“家里仓满粮足、窖满肉干,你们也没必要冒着凶险硬闯深山。”
“往后要么去大河边一带浅山狩猎,要么干脆在家彻底歇冬,安稳等到开春。”
陈风闻言,轻轻点头,心底颇为感慨。
跟着师傅打猎多年,早已习惯日日进山、逐猎为生的日子。
在家久歇不进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奔头,浑身不自在。
“师傅,不进山闲着,总觉得日子缺了点滋味,浑身不得劲。”
一旁的山子立马接话,眼神亮了几分,心里还惦记着一桩正事。
“嗨!歇也不能彻底歇!”
“疯子,咱可别忘了!那帮知青刚考上大学,是咱青山沟实打实飞出去的人才!”
“当初全靠疯子你点拨帮衬,他们才有今日翻盘的机会。”
“人家高高兴兴上岸,咱答应好了要给他们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升学大席!”
“家里肉货虽然不少,但席面总得有头像样的大野猪撑场面!”
“歇两天,咱再进山干一头大野猪回来,把席面办得风风光光的!”
这话正好说到了陈风心坎里。
他微微颔首,眼底露出笑意。
“说得对。”
“都是一起吃苦受累熬过来的熟人,十一年寒窗蛰伏,好不容易熬出人头地,这场升学宴,必须办得体面热闹。”
“西北林子不能去,明个咱换地方,去赵湾子烂泥湾那边转转。”
“那边野猪成群,地势平缓、风险低,刚好适合打大货。”
想起那头灵性安分的山君,陈风心里也颇为安稳。
有这尊山君坐镇西北深山,镇压百兽,周边山林凶兽反而会愈发安分,开春之后村里也能更太平。
心事落定,紧绷了两天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兄弟俩歇够了力气,起身收拾院子里的猎物。
剥皮、剔骨、分割、整理皮毛,动作娴熟利落,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猎户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