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暖气流淌,干燥又安稳。
陈风整个人都僵在床边,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方才苏璇那句 “你儿子没了”,以及紧接着的那句 “你要当爹了”,像两道惊雷轮番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蹲在床沿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抬在半空,悬着、僵着,指尖微微发颤。
想碰,又不敢碰。
生怕自己力道没个轻重,一不小心伤到肚子里的小东西。
活了十九年,上山擒熊、雪地猎虎、面对枪林兽险都没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猎户,这一刻彻底慌了手脚,浑身僵硬、不知所措,心底又是狂喜、又是忐忑、又是难以置信。
苏璇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傻乎乎呆愣的模样,眼底还未干透的湿意悄然散去,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抬手,纤细微凉的五指直接扣住陈风悬着的大手,轻轻一拽。
“愣着干什么。”
她把他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稳稳按在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冬日棉袄厚实,隔着两层布料、一层贴身内衬,掌心触到的只是一片温软平坦,软软糯糯,没有半点异常。
苏璇抬眼,似笑非笑看着他。
“摸到啥了?”
陈风眨了眨眼,愣愣感受了半天,掌心空空荡荡,平平坦坦,啥动静、啥弧度、啥心跳都摸不出来。
他一脸老实,声音还有点发飘。
“啥、啥也没摸着啊……”
“废话。”
苏璇白了他一眼,眼底嗔意十足,腰身微微一挺,缓缓从床上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脖颈。
她靠着床头,双臂环胸,似气非气地盯着他。
“刚刚在门口畏畏缩缩、进来之后油嘴滑舌,被我拧一下喊得跟杀猪似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哪去了?”
“才一个多月,丁点大的胎相,肉都没长,你还想摸出个胳膊腿来?想啥美事呢你。”
被她这么一怼,陈风才如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
巨大的喜悦顺着四肢百骸涌遍全身,他小心翼翼、动作僵硬地一屁股坐在床沿边上,生怕动作太猛震到她,眼神直勾勾落在她小腹上,嘴巴张张合合,半天都没捋顺语气。
“不是…… 我的天……”
“都一个多月了?”
“璇姐,你咋、你咋不早跟我说啊!”
“这都一个多月了,我居然半点不知道!”
他是真的后怕。
回想这一个多月,自己进山猎虎、夜宿深山、生死徘徊、风风火火折腾,她一个人在县城默默怀着身孕,没人陪、没人疼、没人分担,一想到这儿,陈风心里又酸又愧。
苏璇看着他一脸懊悔自责的模样,心里那点积压许久的怨气,终于忍不住翻涌上来,抬手狠狠捏住他的耳朵,指尖微微用力拧了半圈。
疼得陈风瞬间缩起脖子。
“我不早说?”
“狗日的陈风,你倒是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
“上次你来,匆匆忙忙说要进山打老虎,转头人就没影了!”
“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杳无音信、人影不见!”
“整整三十多天,我连你死活都不知道!我跟谁说去?跟空气报喜啊?”
耳朵上传来清晰的痛感,陈风连忙双手护住耳朵,身子往旁边缩,连连讨饶,语气诚恳又卑微。
“哎哟、哎哟我的好璇姐!轻点轻点!”
“我错了!全是我的错!”
“我不该一走这么久,不该不来看你,不该让你一个人憋着这么大的事!”
“我检讨,我彻底检讨!”
他急急忙忙认错,脑子飞快转动,趁热打铁,认认真真开口。
“既然都有孩子了,咱挑个日子,把正事办了吧。”
苏璇手上力道一松,松开他的耳朵,微微歪头看着他,眉眼淡淡,故作不解。
“办啥事?”
陈风眼神认真,语气笃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办喜事。”
“你之前总推脱,不愿意正式跟我定名分、不愿意当我媳妇。”
“现在都怀了我的孩子,是我孩子的娘了,这回总该名正言顺、踏踏实实嫁给我了吧?”
这话一出,苏璇眼底掠过一丝动容,随即又被现实的顾虑压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落在窗外皑皑白雪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不合适。”
“我今年三十,你才十九。”
“整整十一岁的岁数差。”
“我一个大龄女人,嫁给你一个刚成年的小伙子。”
“78 年这年月,村里闲话能把你淹死。”
“村里人唾沫星子,都能把你脊梁骨戳断。”
这年代不比后世。
七七八年年初,风气依旧保守老旧,姐弟恋、女大男十一岁,没名分、先怀孩子,传出去足以闹得满城风雨、人言可畏。
陈风立马急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眼神无比真诚。
“谁能看出来你三十?”
“你这模样、这皮肤、这身段,说你二十一二,村里小姑娘都得信!”
“白白净净、清清亮亮,比山沟里风吹日晒的姑娘好看百倍!”
“岁数是死的,人是活的,日子是咱俩过的,管旁人闲言碎语干什么!”
“我明天就托人、备礼、找媒人,正式去你家上门提亲!”
苏璇轻轻摆了摆手,摇摇头,眼神通透又稳重。
“不用提亲。”
“我家里的事,我自己能做主,不用老一辈掺和。”
“婚礼酒席也别大办了,太招眼、太惹闲话。”
她转头认真看着陈风,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思虑周全,句句都是为他考虑。
“我直接搬去你家里住。”
“对外我就说是你远房表姐,过来乡下暂住、避寒养病。”
“你私底下跟你师傅、家里长辈说明白我是你媳妇就行。”
“外头的风声闲话,我先顶着,等过两年政策彻底放开、世道大变,我再堂堂正正跟你定名分、办婚礼,成吗?”
陈风听完,心里瞬间一酸,满满都是心疼和愧疚。
“那多委屈你啊。”
“好好的媳妇,怀了孩子,还得藏着掖着,连个名分都不敢光明正大拿。”
“现在知道委屈我了?”
苏璇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嗔怪,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一个多月杳无音信、扔我一个人在县城独守空院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委屈?”
“狗东西,两头都让你占了,便宜都让你捡尽了。”
陈风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一个劲傻笑认错,低声讨好。
“我错了,我真错了。”
“璇姐,那你啥时候搬去村里跟我住?”
苏璇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安排起来,条理清晰,半点不乱。
“你先回村一趟。”
“跟李老根、你婶子坦白说明白,家里内部得先认我这个媳妇、认这个孩子。”
“县城这边我安排一下,我手上的皮毛山货生意,以后全权交给虎子打理。”
“我让他去地委机关那边跑一趟,托关系弄一台旧吉普车回来。”
“以后世道越来越活,车子是大件本事,你正好跟着学学开车。”
“以后你来回县城、跑生意、拉货、办事,自己开车方便,再也不用靠爬犁、靠双腿、靠求人。”
陈风听完立马摆手,底气十足。
“不用学。”
“我会开。”
这话不是吹牛。
前世他身为顶尖特战兵,车辆驾驶、维修、特种越野都是基础必修课,卡车、吉普、越野、特种战车样样精通。这辈子只是没机会露手,不是不会。
苏璇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啥时候会的?山里打猎还能学开汽车?”
“以前在外头闲逛,跟着车队老师傅摸过几把,熟得很。” 陈风随口搪塞过去,随即敲定主意。
“这么着,我在县城陪你待两天,好好伺候你。”
“顺便我去供销社把要添置的布料、棉花、日用物件全都买齐,收拾妥当。”
“两天之后我开车、拉着东西回村,把家里安顿好,收拾出干净屋子,回头再来正式接你进村。”
“虎子正好趁这两天去地委跑手续、提车子,两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