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山子的大嗓门刚落音，屋里几人瞬间停下唠嗑的话音。
初春的堂屋暖烘烘的，炕上火盆燃着暗红炭火，火星子轻轻噼啪响着，屋里满是烟火暖意。
陈风闻声率先起身，随手撩开挡在门口的粗布门帘，脚步轻快，正要迈步出去迎客。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温软细腻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他乱动的笃定。
是苏璇。
她也跟着起身，脸上没了方才居家闲谈的温和，眉眼间淡淡的清冷覆上来，骨子里那股疏离、执拗的性子一下子展露无遗。
“你别急着迎。”
苏璇压低声音，淡淡叮嘱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门外，语气利落干脆。
“山子，虎子，先进屋来。外头风大，别站着。”
门口的山子刚开完门，正乐呵呵陪着站在一旁的苏建设说话，听见苏璇的声音，立马乖乖应声，跟着虎子一前一后低头跨进院门，往堂屋走来。
唯独剩下苏建设一人孤零零站在院门口。
他一身城里体面装束，在满是泥土气息的农家院子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开春乡下风硬，带着化冻泥土的潮气，呼呼刮过院子。
苏建设身上穿着笔挺的黑色皮夹克、紧身皮裤，脚上蹬着锃亮的高筒皮靴，一身行头精致金贵，是省城干部子弟最时髦的穿戴。
可这一身看着气派保暖的装备，在空旷的乡下风口根本不顶用。
他站在门口没两分钟，耳朵就冻得发红，身子忍不住微微打颤，双手下意识揣进衣兜，脖子缩了缩，却还硬撑着一副从容得体的模样。
目光一看见从堂屋缓步走出来的苏璇，苏建设脸上瞬间堆起一层极尽讨好、恭顺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上前，语气软得不能再软。
“姐！可算见着你了！”
“你在这边过得还好不？我一路惦记一路担心！”
换做寻常姐弟，这般热切问候，早就温情融融。
可苏璇只是淡淡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眉眼微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的笑意。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句句扎心，没有半分温情。
“别，别这么喊。”
“我就是个没妈疼、没人管、山沟里讨生活的野丫头，担不起你这声姐。”
“苏大少爷金贵身子，娇生惯养的，怎么舍得屈尊来我们这种穷乡僻壤？”
“这乡下风大土多、又冷又糙，万一给你冻着、累着、磕着，我们可担待不起。”
几句话怼得苏建设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尴尬挂在脸上，进退两难。
他连忙摆手赔笑，慌忙解释。
“姐，你说的这是啥话！”
“啥金贵不金贵的，我就是单纯想来看看你！”
“家里…… 爹心里一直惦记你，从来没放下过你！”
“我爹？”
苏璇冷笑一声，眼神更冷了几分，语气疏离到底。
“那是你爹，不是我爹。”
“我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管，独自在外摸爬滚打的时候，你爹在哪？”
“苏大少爷实话实说，是不是家里那个老家伙派你来的？”
她目光直直扫过他一身精致昂贵的穿戴，从皮衣皮裤一路落到锃亮的皮靴，眼神带着浓浓的嫌弃。
“大开春山里风这么硬，你穿一身皮裤皮靴、裹着皮夹克。”
“城里待舒坦了是吧？真不怕冻死你个瘪犊子玩意。”
苏建设被怼得满脸苦笑，半点不敢反驳，只能一个劲陪着笑脸，弯腰讨饶。
“哎哟我的亲姐！我错了还不行嘛！”
“我出门着急，没想这么多！咱爹…… 我爹真的天天念着你！”
“他特意让我过来看看你、陪陪你，顺便…… 顺便见见姐夫！真的！”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眼神悄悄瞟向一旁站着的陈风，语气越发讨好。
“还有，姐，跨省迁坟那全套手续、备案路条、通行档案，我全都给你办齐了，一路绝对畅通无阻，专门给你送过来的！”
苏璇压根不领情，一眼看穿家里老头子的心思，字字通透。
“拉倒吧。”
“我还不了解他？”
“说白了，就是老家伙听说我要结婚，心里好奇得很。”
“派你过来打探底细，想亲眼看看我找的男人是什么来头、家世门户配不配得上你们苏家，对不对？”
苏建设心里咯噔一下，心思被彻底戳穿，脸上讪讪的，尴尬得说不出话。
“真没有姐，你多想了！”
“爹收到你电报，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你的电报他都悄悄藏起来，连我都不让多看一眼！就是纯粹想让我过来替他看看你！”
苏璇懒得跟他多掰扯废话，侧过身，抬手大大方方一把挽住陈风的胳膊，身子轻轻贴着他，姿态坦然、落落大方。
她抬着下巴，对着苏建设淡淡开口。
“行，人给你见了。”
“这就是你姐夫，看完了，没事你可以滚了。”
一旁的陈风看得哭笑不得。
他连忙上前一步，看着冻得瑟瑟发抖、满脸尴尬的苏建设，赶忙打圆场，语气随和宽厚。
“璇姐，别这样。”
“大老远过来一趟不容易，这可是咱小舅子…… 不对，是兄弟。”
“千里迢迢送手续帮忙，辛苦了，哪能刚进门就赶人，快进屋坐会，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苏建设瞬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立马顺杆爬，连连点头附和。
“对对对！还是姐夫通情达理！”
“姐夫都发话了，姐你就让我进屋歇会呗！”
苏璇斜他一眼，没再继续赶人，只是语气依旧没好气，冷声吩咐。
“想进屋也行。”
“你跟虎子先去把车上的牌照换了。”
“换成专用白底红字通行牌照，换利索了再回来。”
这牌照是省里特批的公务通行牌，七十年代跨省远行、沿途关卡、加油验路，全靠这块牌子保畅通，一路无人拦截、一路绿灯。
苏建设不敢怠慢，立马应声：“好嘞姐！马上办好！”
说完赶紧跟着虎子转身跑去院外停车的位置，手脚麻利换牌照去了。
看着两人走远，苏璇脸上的冷意瞬间散去，转头看向屋里出来的李老根和山子娘，脸上露出一丝愧疚歉意，轻声开口解释。
“爷，婶子，对不起，之前我骗了你们。”
“我之前说我爹跑了，是假话。”
“我爹还在，身份不一般，只是我打小跟家里合不来，不愿意受家里管束，不愿意回去过日子，才故意那么说。”
“外头那个苏建设，是我爹和后妈的儿子，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山子娘闻言半点不在意，上前轻轻拉住苏璇的手，满脸心疼，温声宽慰。
“哎哟傻闺女，这有啥好道歉的！”
“谁家还没点难念的家事、难言的苦衷？”
“你自小一个人在外打拼，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婶子都懂。”
“孩子来了就是客，大老远跑一趟，哪能让人站在外头吹风，等下让他进屋好好坐。”
李老根也点点头，神色温和慈祥，轻声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人好好的就行，不用放在心上。”
苏璇心里一暖，压在心底多年的郁结，莫名松了大半。
她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小任性。
“没事，让他先干活跑跑腿。”
“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一点苦没吃过，正好让他在乡下锻炼锻炼，别一身大少爷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