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晚风微凉，林间草木清幽，刚落完葬的一行人顺着蜿蜒的下山土路往村里走。
方才新坟落土、鞭炮沉寂，众人心里都压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陈风、山子、虎子三人一路沉默无言，脚步放得轻缓，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热闹，心底都替李老根半生的遗憾唏嘘感慨。
半生漂泊、半生牵挂，跨越三十年的执念落幕，这份沉重，潜移默化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唯独走在最前面的李老根，和众人全然相反。
往日里微微佝偻、带着岁月沧桑疲惫的脊背，一点点缓缓挺直。
原本浑浊疲惫的眉眼，慢慢清亮通透，步履沉稳轻快，一步一步走得安稳有力。
那是郁结消散、执念落地的松弛，是压了半辈子的心病彻底根除后的通透舒展。
压在心头三十年的大石轰然落地，所有的牵挂、愧疚、遗憾尽数了结，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兵，终于彻底卸下了半生枷锁。
快走到村口土路、临近自家宅院的时候，李老根忽然停下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三个低眉敛目、神色沉重的年轻人，看着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哭笑不得。
老人家眉眼舒展，带着几分久违的爽朗，开口打趣，声音洪亮通透，全然没了前些日子的落寞沧桑。
“我说你们三个小崽子，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干啥呢？”
“脸拉得比驴脸还长，沉眉苦脸的。”
“是我老婆子走得早、我守了半辈子遗憾，又不是你们媳妇没了，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给谁看？”
三人闻言瞬间一愣，纷纷抬头抬头看向李老根。
这一眼看去，众人心里皆是恍然一动。
此刻的李老根，发丝虽依旧花白，却精神矍铄、眼底明亮，脊背挺直挺拔，周身的阴郁沧桑尽数褪去，整个人看着仿佛年轻了十岁不止。
陈风心里暗暗感慨。
果然是人顺心、事事顺。
老人家这几十年活得太累了，心里始终憋着一口郁结之气，放不下、忘不了、过不去，终日郁郁寡欢。如今亲手了结执念，接回故人、入土为安，心结彻底解开，精气神自然彻底回来了。
陈风当即笑着抬手挠了挠头，打趣回话：“师傅，主要是替您高兴，又替您惋惜，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惋惜啥？” 李老根摆了摆手，洒脱淡然。
“人这辈子，聚散终有时，战乱年代的人，能落个归根入土的结局，已经是天大的圆满了。往后我心里无牵无挂，踏踏实实过日子，再好不过。”
几人闻言纷纷释怀，压在心头的沉重悄然散去，跟着李老根迈步往院里走。
回到家中，苏璇早早迎了上来，见众人平安归来，眼底满是温柔暖意，细心上前查看众人状态。
安顿好老人，众人各自散开休整。
陈风心里记挂着家里翻盖扩建的新房，歇了没片刻，便转身往后院工地走去。
开春回暖，天气一日比一日晴好，工匠们复工进度极快，这些日子他和众人远赴丹东迁坟，家里建房的活计一直没停。
刚走到后院院墙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格外惹眼。
男人穿着粗布工装褂子，手上沾满灰泥，正踩在两米多高的院墙上，熟练地砌着青砖，动作麻利干练，一看就是常年干泥水活的老手。
是王乾虎！
陈风又惊又喜，当即高声喊了一嗓子：“乾虎哥！你咋在这呢？”
墙上的王乾虎听见喊声，手里动作一顿，低头往下看来，瞧见风尘仆仆归来的陈风，立马咧嘴笑了起来，声音洪亮爽朗。
“哈哈，疯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风快步走上前，仰头问道：“这开春正是地里春耕出工的忙时候，你不在队里下地挣工分，咋跑我这来干活了？”
王乾虎手脚麻利地放下手里的瓦刀，踩着土墙梯子稳稳跳落下来，满身灰泥也不在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打趣。
“我早就听说你家里要扩建翻盖新房，早就想着过来搭把手。”
“正好你出远门办事不在家，我闲着也是闲着，就直接过来盯着工地干活了。”
“咋的？我主动过来给你干活，难不成你还舍不得管我一顿饱饭？”
陈风闻言哭笑不得，连忙摆手：“哪能啊乾虎哥！我是惊喜，太意外了！你先别干活了，下来歇歇，我跟你说两句话。”
“行。”
王乾虎也不推辞，跟着陈风走到院边干净的石凳上坐下。
陈风随手摸出兜里的香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亲自给他点燃，自己也点上一根，慢悠悠开口。
“乾虎哥，这次真的多谢你帮我盯着工地。”
“我叔平日里家里事多，我本来没打算麻烦他，谁知道你主动过来忙活这么久。”
“但是话我得说在前头，今年工钱我必须给你算。”
王乾虎刚要开口推辞，陈风直接抬手拦住他的话头，态度诚恳坚决。
“你先别推脱。去年我救小宝那回，你分文不要，天天过来帮我干活，那是你报恩、讲情义，我心里都记着。”
“但今年不一样，一码归一码，去年是去年的情分，今年是实打实的务工帮忙。”
“你天天耗在我这工地，耽误家里挣工分，我不可能让你白干。”
他语气笃定，直接敲定规矩：“以后我不在家、忙进山、忙生意顾不上工地，这边的活计就全权交给你盯着。一天我给你算五块钱工钱，比村里大工价还高，你踏踏实实干活，踏踏实实拿钱。”
七十年代末，村里顶尖大工一天也就两块多工钱，五块一天，已然是天价待遇。
王乾虎当场愣住，连忙摆手推辞：“别别别疯子，这太多了！太夸张了！你给我正常小工工钱就行，我就是过来搭把手，哪能要你这么多钱！”
“听我的，不差这点。” 陈风不容他反驳，笑着转移话题，“不说工钱了，说说家里，嫂子和小宝最近咋样？日子过得顺当不？”
提起家里妻儿，王乾虎脸上瞬间挂满憨厚的笑意，眉眼满是安稳满足。
“好得很，太顺当！”
“自从你帮衬着，我跟着我叔学手艺、接点零活，再加上队里工分，家里吃喝不愁，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那小子天天念叨你，总吵吵要跑来村里找你，说要跟着你进山、跟着你干活。”
陈风听得心头温热，笑着应下：“那正好。等过几天新房上梁，我专门开车去接小宝过来玩，让孩子热闹热闹。”
他顺势抛出喜讯，眼底带着温柔笑意：“对了乾虎哥，跟你说个事，等这新房彻底收拾利索，我就准备结婚了。到时候你和嫂子、小宝一定过来，在家坐席喝喜酒，好好热闹热闹。”
王乾虎眼睛一亮，立马来了兴致，连忙追问：“好事啊疯子！天大的好事！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能看上你这小子？”
陈风抬手指向前院的方向。
此时夕阳正好，暖融融的春光洒落在院子里，苏璇正蹲在院里的草坪旁，陪着刚放学的小雪逗弄两只小狐狸。
少女身姿温婉，眉眼温柔恬静，即便怀着身孕，依旧气质出众，眉眼清丽动人，一举一动皆是温柔。
“不是人家有福气，是我陈风高攀了，是我有福气。”
王乾虎顺着目光看去，看清苏璇的模样，当即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可以啊你疯子！弟妹长得真漂亮，气质也好，一看就是温柔贤惠的好姑娘！”
“放心，日子定下来第一时间告诉我！到时候我提前过来，帮你搭棚子、劈柴、洗菜、忙活流水席，保证给你办得热热闹闹的！”
“行，那就麻烦乾虎哥了。” 陈风笑着起身，“走，忙活半天累坏了，进屋歇着喝水，晚上好好吃顿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