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睡意裹着淡淡的酒气,沉沉压在四肢百骸。
陈风睡得浑身发软,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
昨日婚宴连轴应酬,一杯杯老酒轮番下肚,后半程又实打实灌了不少真酒,醉得彻底、睡得沉实。
新房里红帐低垂,光线温软柔和,隔绝了前院白日的喧嚣热闹,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晚风扫过树梢的轻响。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轻柔温缓的呼唤声。
声音细腻清甜,贴着耳畔缓缓萦绕,一点点拨开厚重的醉意。
“醒醒,别睡了,该吃晚饭了。”
陈风睫羽轻轻颤了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还有些模糊重影,缓缓聚焦之后,才看清身前的人影。
苏璇正坐在炕边,身姿温婉端庄。
白日里穿的红衣早已换下,此刻身着一身正红色改良旗袍。
料子顺滑贴身,勾勒出匀称窈窕的身段,腰身纤细,眉眼温润如画。
旗袍领口雅致,衬得她脖颈白皙修长,眉眼含着淡淡柔光。
新婚的喜庆落在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娇妻的温柔娇媚。
娇艳、端庄、耐看,一举一动都透着妥帖温柔。
陈风心头轻轻一颤,残存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身子微微一动,顺势微微侧头,轻轻靠在了苏璇柔软温热的双腿上。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清淡的馨香,混着新婚被褥的暖阳味道,安稳又踏实。
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轻声呢喃。
“璇姐…… 跟做梦一样。”
“真跟做梦似的。”
两世浮沉,半生颠沛。
从前从未敢奢望,自己能娶到这般温柔美好的姑娘,能拥有这样安稳圆满的小家。
直到此刻头枕爱人膝头,心底的踏实与幸福感,才真切落了地。
苏璇垂眸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眼底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温柔按压揉按,舒缓他酒后的酸胀疲惫。
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慵懒,温柔又俏皮。
“是啊,就是做梦。”
“做梦让你这个臭癞蛤蟆,偏偏吃上了天底下最好的天鹅肉。”
她手下力道轻柔适中,一点点驱散他酒后残留的昏沉。
“快起来洗漱收拾。”
“院里还有不少客人没走,晚上还要接着招待,不能一直躺着偷懒。”
陈风闭着眼,贪恋着这一刻的温柔安稳,轻声随口问。
“下午谁来了?热闹不?”
苏璇指尖不停,慢慢给他揉着酸胀的眉眼,轻声细说下午发生的琐事。
“你姑姑下午来过一趟。”
“她心里也清楚,你打心底不欢迎她,知道你怨她、恼她。”
“人没进院久坐,就在门口站了片刻。”
“留下一满满筐土鸡蛋,干干净净一筐,算是一点心意,放下就转身走了,没敢多逗留。”
闻言,陈风眼底的温柔淡淡褪去。
心头掠过一丝凉薄酸涩,轻轻闭紧双眼,语气平静无波。
“那是她应该的。”
“这些年,她亏欠我太多,亏欠小雪更多。”
年少孤苦、无依无靠,最艰难挨饿受冻的日子,至亲姑姑冷眼旁观、袖手不顾。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早看得透彻。
这点鸡蛋、这点迟来的心意,弥补不了从小到大的委屈孤苦。
片刻沉默后,陈风压下心底杂绪,转而问道。
“我爸和建设下午过来了?”
“嗯,早就到了。” 苏璇轻轻点头,语气平和。
“山子和林子铭闲着没事,带着建设去村口河边溜达玩水、透气消食去了。”
“你老丈人,正陪着你师傅在院里小石桌旁喝茶唠旧呢,两人聊得热络得很。”
陈风闻言,缓缓翻身坐起。
脑袋还有一丝丝微沉,但精神已经清醒大半。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西装,拉平褶皱、理正衣领,又弯腰穿好锃亮的新皮鞋。
动作利落规整,瞬间收拾出新郎该有的体面端正。
“那得出去了。”
“老丈人专程过来做客,我这新女婿一直躺着睡大觉,实在不像话。”
两人并肩走出新房,踏入前院。
晚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院里灯火明亮,灯笼红光温柔铺地。
院中小石桌旁,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李老根穿着一身素净布衣,姿态淡然安稳。
苏振华褪去了官场的凌厉威严,一身常服,神色温和松弛。
两人桌上摆着粗瓷茶碗,一壶凉茶温在石台上,茶香淡淡萦绕。
看得出来,已经唠嗑许久,气氛平和融洽。
陈风上前一步,身姿端正,恭敬出声。
“师傅,爸。”
李老根抬眼看向他,眉眼慈爱,笑着点头。
“醒了?今日喝得可不少,足足一斤多烈酒下肚,能睡到现在也算稳当。”
苏振华也跟着抬眸,眼底带着长辈的温和关切,轻声询问。
“睡醒了脑袋疼不疼?婚宴热闹归热闹,酒可不能贪多伤身。”
陈风笑着摆手,语气诚恳恭敬。
“不疼,爸您放心。”
“都是纯粮老酒,不上头、不烧心,睡得踏实。”
“下午喝多失礼了,没能第一时间出来接您,您别见怪。”
苏璇站在一旁,淡淡笑着打圆场,语气松弛自然。
“有什么失礼的。”
“大喜的日子,喝多是福。”
“晚上你陪着爸好好喝两杯,唠唠家常就好。”
她说着转头看向李老根,柔声招呼。
“爷,晚饭备好可以开席了,咱们入座吃饭。”
“正好让您老部下,陪您好好喝两杯、叙叙旧。”
一句话,瞬间勾起两人尘封多年的旧忆。
苏振华眼底瞬间泛起感慨,看着眼前白发渐生、气质淡然的李老根,语气满是唏嘘。
“排长,真是世事无常、缘分奇妙。”
“当年队伍解散、您退伍归乡,我万万没想到,您会隐居在这深山村落里。”
“更没想到,您收的徒弟,最后偏偏娶了我的女儿。”
“兜兜转转,还是咱们旧部的缘分,妙啊。”
李老根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凉茶,眼底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平静。
“当年你嫂子顺玉走了,我心里就没了心气。”
“红尘俗世、功名利禄,全都看淡了。”
“前阵子我把你嫂子的坟迁回了这片青山,埋在山里,日日有山风林木相伴,清净安稳。”
他抬眼看向身居高位的苏振华,语气不卑不亢,带着老军人独有的风骨。
“你如今身居高位、仕途坦荡,手握权柄。”
“但记住,永远别忘当年咱们扛枪守土、为民为公的初心本分。”
苏振华神色一肃,郑重点头。
“排长放心,我一刻不敢忘。”
师徒旧部,寥寥数语,道尽半生沧桑、一世风骨。
院里白日里的县里、公社贵客早已尽数返程。
高主任、周主任、吴副书记、王副场长,午后应酬完毕,各自回城履职。
唯独剩下村里一众帮忙忙活的叔伯婶娘、邻里乡亲。
还有王乾虎一家老小,以及公社武装部长张文能,没急着返程,留下来凑晚间的热闹。
原本陈风特意托人邀请的老营长、前任公社武装部长,临时接到紧急出任务的通知,分身乏术,无法亲自到场。
但礼数人情没缺,特意托人捎来了厚重喜礼与新婚祝福,算是圆了场面。
晚间宴席,省去了白日所有繁琐流程、敬茶礼数、迎客规矩。
不再讲究尊卑排位、官面应酬,纯粹是自家人、乡里人的热闹团圆席。
桌上菜肴丰盛不减,既有中午没动多少的干净硬菜,又后厨重新加急爆炒了几道新鲜热菜。
红烧肉肥而不腻、鸡块酥烂入味、丸子紧实鲜香、野菜清爽解腻。
荤素搭配、冷热俱全,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晚风凉爽,灯火可亲,乡亲们三三两两围坐桌边,自在随性。
没人刻意拘谨客套,想喝酒的自行倒酒,想唠嗑的随性闲谈,想吃菜的随手夹取。
烟味、菜香、酒香、笑语揉在一起,是最地道、最朴实的乡村烟火气。
陈风落座之后,不敢再懈怠偷懒。
端起酒杯,挨个给在场长辈、乡邻、干部敬酒答谢。
一一感谢众人连日帮忙操劳、今日捧场成全婚事。
白日里众人顾及苏璇怀有身孕,怕闹洞房折腾孕妇、冲撞胎气,所以全程安分守礼,没人敢肆意起哄闹婚。
但今晚不一样,新人礼成、宾客安稳,村里的同辈兄弟、下乡知青、叔伯晚辈,彻底放开了热闹。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 白天让新郎偷奸耍滑喝白开水躲酒,今晚必须实打实灌醉一次,才算圆满闹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