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别杵那儿发呆！赶紧去院门口把红灯笼挂上！高低挂端正，别歪歪扭扭的！”
山子娘转头又瞅见院角蹲着的陈风，看着自家四条大狗、几只半大狗崽子缠在脚边，被狗子围着蹭裤腿、嬉闹打滚，玩得不亦乐乎，立马开口数落。
“疯子！你也别搁那儿逗狗贪玩了！灶上熬的浆糊早就晾得温温的刚好能用，赶紧端出来准备贴春联！”
“你俩大小伙子，一个贪玩一个偷懒，还不如咱家小雪懂事勤快！”
山子娘穿着干净的深蓝色新棉袄，袖口领口收拾得利利索索，怀里抱着睡得安稳的小芷瑶，站在院子正中，眉眼温柔，精神头十足，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院里所有人忙活年事。
山子娘语气带着过年的温和嗔怪，没有半分真责备，眉眼间全是阖家团圆的踏实欢喜。
一九七九年除夕。
北疆深山的寒冬依旧凛冽刺骨，可风雪早已收了凶性。天上干干净净，一片碎云都无，冷日高高悬着，天光透亮，洒在皑皑白雪之上，漫山遍野亮堂堂的。
村里家家户户烟囱早早冒起了白烟，柴火味、炖肉香、面香混在清冷的空气里，飘得满村都是。
往年过年，家里就李老根、陈风、小雪、山子和山子娘五个人。今年不一样，家里多了苏璇，还添了刚出生不久的小芷瑶，是真正意义上人最全、最热闹的一个团圆年。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墙根整整齐齐，留出一大片平整空地，专门等着晚上放炮守岁。
屋里的苏璇刚收拾完内务，拢了拢身上崭新的碎花棉袄，笑着就想出门搭把手干活。
山子娘立马抬手拦住她，语气格外心疼：“璇丫头你别出来冻着！你刚出月子没多久，身子骨还没彻底养结实，除夕风硬，别吹受凉了！”
“贴春联、挂灯笼、搬东西这些粗活不用你沾手，你带着小雪在屋里剪窗花、贴窗纸就行，安安稳稳坐着享福！”
苏璇拗不过长辈的疼爱，只能笑着点头应下，带着小雪留在温暖的屋内忙活细碎年活。
院角的陈风听见婶子吩咐，抬手轻轻拍了拍狗头，停下了嬉闹，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子。
四条大狗温顺听话，立马停下打闹，乖乖跟在他屁股后头，迈着整齐的小碎步，亦步亦趋跟着往灶房走。几只毛茸茸的小狗崽子更是黏人，围着脚踝蹭来蹭去，一路晃晃悠悠跟着进了屋，乖巧得很。
灶房里炉火正旺，温度暖和宜人。
一口大搪瓷盆里盛着满满一盆金黄粘稠的糯米浆糊，是早上特意慢火熬出来的，粘度刚好，不稀不稠，贴春联最是合适。
陈风端起搪瓷盆，分量扎实，温温热热的触感透过瓷盆传到手心，沉甸甸的都是过年的踏实年味。
他端着浆糊稳步走出灶房，刚好撞见山子扛着木梯从院门口回来，两盏红彤彤的纸质灯笼已经稳稳挂在大门两侧，端端正正、红红火火，瞬间把年味儿拉得满满当当。
“搞定！挂得板正不？” 山子笑着搓了搓冻红的手，一脸得意。
“挺像样。” 陈风笑着点头，把浆糊盆放在门口石台上。
兄弟俩并肩站在大门前，一人拿毛刷抹浆糊，一人扶春联对齐，配合得默契十足、行云流水。大红春联铺展开来，笔墨工整、喜气浓郁，沾着温热的浆糊，一点点平整贴在木门之上。
寒风微微拂动，大红纸张轻轻晃动，衬着白雪黑木，喜庆又热闹。
两人刚贴完上联，身后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十二岁的小雪如今长势极快，褪去了往日的瘦小稚嫩，身形拔高不少，亭亭玉立，个头堪堪到了苏璇肩膀，眉眼清秀、灵气十足。
小姑娘手里攥着几张剪好的精美窗花，蹦蹦跳跳跑过来，眼里满是雀跃：“哥！山子哥！我来帮你们贴！我手巧，贴得周正！”
山子低头看着小姑娘，笑着打趣：“你个小不点，够得着门框上边不？别踮半天脚贴歪了。”
小雪立马不服气地扬起下巴，眼神灵动又傲娇：“看不起谁呢？够不着我不会搬凳子垫脚嘛！”
“山子哥你就是读书少、脑子不活络！多学点知识，做事才机灵！”
一番俏皮话怼得山子哭笑不得，只能无奈摇头，任由小姑娘凑过来帮忙忙活。
兄妹三人说说笑笑，指尖翻飞，短短片刻，大门春联、门缝窗花、门框福字尽数贴好。
整座院子瞬间焕然一新，红联白雪、明灯窗花，年味浓郁得扑面而来。
所有年活尽数忙活完毕，天色也渐渐擦黑。
冬日除夕的夜幕来得极早，远山渐沉、暮色四合，漫天夜色温柔笼罩山村。
山子娘抱着熟睡的小芷瑶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苏璇、小雪，陈风和山子并肩走在最后。四条大狗温顺随行，不吵不闹，就连院里那只通人性的白狐，也慢悠悠跟在队伍侧边，一大家子、一群生灵，浩浩荡荡往河边走去。
除夕守岁，少不了放炮辞旧迎新。
河边空地开阔平整，远离房屋柴火，最是安全。
一挂挂大红鞭炮铺在雪地之上，二踢脚整齐码放一旁。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炸响，火光闪烁、硝烟弥漫，震得河面回音阵阵。
二踢脚冲天而起，刺破漆黑夜幕，在高空轰然炸开，巨响回荡山野，岁岁辞旧、年年迎新。
小雪牵着苏璇的手，又怕又爱看热闹，捂着耳朵笑得眉眼弯弯。
山子婶子低头护着怀里的小芷瑶，小家伙被护得严实，睡得安稳香甜，半点不受炮声惊扰。
一群人热热闹闹、肆意嬉闹，看着漫天烟火、满地红屑，足足疯玩了大半个时辰。
夜色彻底深沉，陈风抬手看了看天色，笑着开口：“差不多了，回屋吧，年夜饭该热透了，再晚菜都凉了。”
“好嘞！” 众人应声，收拾好炮仗残渣，转身往家里折返。
苏璇温柔牵着小雪的手，姐妹二人缓步走在前头，低声说着悄悄话。
陈风和山子落在身后，两人各自点上一根烟，烟火明灭，烟雾袅袅，踩着松软积雪慢慢往家走。
晚风温柔，烟火残留的淡香萦绕鼻尖，满是岁月静好的安稳。
山子深深吸了口烟，看着眼前灯火明亮的自家小院，眼底满是感慨，语气由衷动容：“疯子，一晃眼啊，咱俩搭伙进山打猎，整整两年了。”
“两年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变化太大了。那时候咱俩啥家底没有，兜里空空、日子拮据，做梦都不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好光景。”
陈风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戏谑笑意，故意打趣他：“你说错了。是我啥都有了，你还差个媳妇。”
一句话精准戳中痛点！
山子瞬间哭笑不得，抬手一把揽住陈风的脖子，用力箍住，假装凶狠地揉搓他的头发：“好啊你个疯子！过年还挤兑我！论年纪我好歹是哥！没大没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