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 叮铃 ——”
清脆声响打破沉静,格外突兀。
不多时,邮递员老吕推门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封信、一个牛皮纸包裹,径直朝着屋里走来。
“疯子!有你的信件和包裹!省城方向寄来的!”
陈风闻言起身走出屋门,在院子里接过信件和包裹。
信封干净规整,字迹硬朗有力,是年轻男人的笔迹,收件人清清楚楚写着陈风,而非苏璇。
是苏建设寄来的。
他心头微微一动,隐隐生出几分莫名的不安。
以往苏建设写信,从来都是写给姐姐苏璇,唯独这一次,唯独写给了自己。
他没有进屋,直接站在院中廊下,抬手拆开信封。
信封里一共有两张信纸。
第一张字迹工整、语气平和,满是家常琐碎,看着寻常无害。
【姐夫:
姐、姐夫,家里寄来的书信、土特产我全都收到了,小外甥女瑶瑶的照片我也看到了,小家伙长得真好看,随我姐,灵气十足。
我托这边的战友,帮忙买了正宗藏红花,高原正品,药效极好,专门寄回来给我姐补身子,姐刚生完孩子,气血亏虚,正好用来调养身体。
我在西藏驻地一切安好,训练顺利、吃住安稳,身体结实,不用家里挂念。
日常一切顺遂,勿念。】
通篇家常细碎、语气轻松,看着就是寻常报平安的家书。
陈风看完,稍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抚平信纸。
可当他伸手拿起第二张纸,目光落在抬头那两个工整沉重的大字之上时 ——
他浑身瞬间一僵!
血液仿佛骤然凝固,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信纸顶端,赫然写着两个重逾千斤的字:
遗书
短短两字,刺眼夺目、震人心魄!
陈风指尖骤然颤抖,心口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半拍,双手不稳,厚重的信纸险些直接脱手掉落!
他强行稳住心神,压下滔天震颤,目光死死盯着纸上一笔一划的字迹,一字一句、逐字细看。
字迹依旧工整,却藏着少年人奔赴生死的决绝与孤勇。
【姐夫:
如果你收到这封遗书,就证明我已经奔赴南疆边境,参与自卫反击作战了。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老爷子,也没有告诉我姐。
这封遗书,我全程只写给你一人。
我姐刚诞下瑶瑶,身子虚弱、心绪敏感,经不起半点风浪,万万不能让她知晓。
老爷子年事已高,半生戎马、半生操劳,再也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
倘若此战不归、我埋骨南疆,往后,麻烦姐夫替我好好照顾我姐、照顾小侄女。
老爷子晚年,也劳烦你替我尽一份孝心,替我赡养送终。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护我家人,安我至亲。】
寥寥数行,短短百十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悲歌,只有一个少年军人最朴素、最沉重的托付。
字字千钧、句句泣血,压得人胸口窒息、喘不过气。
陈风一遍、两遍、三遍,反复看着这短短几行字迹,指尖不停颤抖,眼眶瞬间发热发胀。
他比谁都懂这种心境。
上辈子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这般孤勇,瞒着所有亲人,一身戎装、义无反顾奔赴边境,踏生死、赴山河、守家国。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辈子,比自己还大两岁的小舅子苏建设,那个常年跟在自己身后、沉稳懂事、坚韧果敢的少年,竟然重走了自己上辈子的路!
瞒着所有人,独自奔赴南疆战场,以身赴国、以命守疆!
风停院静,日光微凉。
一向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人心与努力的陈风,此刻双手紧紧攥着信纸,掌心抵着滚烫的心脏,在心底无声默念。
老天爷。
我上辈子已经在边境死过一次、趟过一次生死了。
这辈子,我不求功名、不求富贵、不求前程。
只求你护着苏建设,让他平安归来、活着回家。
山河无恙,少年当归。
良久,他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震颤、悲痛、恐慌与担忧,硬生生收敛所有心绪,抹去指尖颤抖,把遗书小心翼翼叠得整整齐齐,贴身塞进内衣胸口口袋,牢牢藏好,贴身守护。
深吸一口气,脸上强行扯出如常的温和笑意,抬手整理好情绪与神色,拿着牛皮纸包裹转身进屋。
进门的瞬间,语气平和如常,听不出半点异样:“璇姐,建设来信了,还特意给你捎了好东西。”
苏璇闻言眉眼一软,笑着嗔怪:“这小子,过年都不知道给家里拍个电报、报个平安,倒是还记得往家里寄东西。信呢,我看看。”
陈风只递过去第一张家常信纸,神色自然、毫无破绽。
苏璇细细看完,眼底满是欣慰温柔:“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我这个姐姐了。”
说话间拆开牛皮纸包裹。
包裹里东西不多,两样物件,简简单单,却重逾千金。
一沓崭新整齐的纸币,整整七十八块钱—— 是苏建设整整半年的全部津贴,一分未留,尽数寄回家里。
还有一包包装规整、质地纯正的高原藏红花,干燥饱满、品质上乘,专门用来给产后体虚的姐姐调养气血。
看着这两样东西,苏璇心头温暖,只当弟弟在边疆一切安好、勤俭顾家,满心都是欣慰。
唯有陈风心知肚明。
这七十八块钱、一包藏红花,是少年奔赴生死之前,留给家人最后的温柔与牵挂。
从这天起,陈风的心,彻底悬了起来。
往后日复一日,看似生活照旧、日子如常,春风渐暖、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世间一切都在回暖向好。
可唯独陈风的心,从未回暖半分。
他每天都会刻意绕路经过大队部,目光死死盯着大队部的电话、盯着邮递员进村的方向。
他怕电话响起、怕电报送达、怕传来那最坏的消息。
每日的电视、广播,循环播报着南疆自卫反击战的实时战果、捷报频传,同时也会播报烈士名单、牺牲讯息。
每一次播报、每一个陌生的名字,都能狠狠揪紧他的心脏。
他满心恐慌、满心焦灼、满心担忧,夜夜难眠、日日牵挂。
这份沉重的秘密,他死死压在心底,独自承受、独自煎熬。
不敢告诉苏璇,怕她崩溃绝望、怕她日日流泪、怕她寝食难安。
不敢告诉山子、不敢告诉师父、不敢告诉家里任何人。
所有人都沉浸在春日回暖、岁月安稳的平淡日子里,唯有他一人,守着一纸遗书、一份牵挂,日日熬、夜夜盼,在无尽的焦虑与忐忑中苦苦等待。
日子一天一天艰难熬度,春光越来越盛,积雪彻底消融,山野一片新绿。
直到三月十三日。
春日正午,阳光正好,暖风轻柔。
陈风如常,路过大队部门口,打算习惯性看一眼、盼一丝音讯。
刚走到门口,屋里的会计猛地抬头看见他,立马高声大喊,声音急促响亮,穿透院外:
“疯子!疯子!快进来!”
“公社来电话了!让你立马去公社取加急电报!”
一声呼喊,瞬间击穿了连日来所有的平静与伪装。
陈风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心口骤然一沉。
最害怕又期待的那通消息,终究,还是来了。